明万历朝的桐城县东南乡(今枞阳县),进士一气就出了三个:左光斗碑立忠烈,阮大铖史称奸佞,何如宠人呼“宰相”。作为正反两方面的典型,左、阮诸事教课书及报章断续有见。至于何宰相,桐城之外鲜为人知。
三人中年龄最长,登位最高的何大人,字康侯(1569—1642),崇祯即位,授吏部右侍郎,再拜为礼部尚书。十二月,命与周延儒、钱象坤俱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后“累加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因“大学士”位列“群辅”,何大人明显是个高配的正部级干部,呼作“宰相”也算无可厚非。
《论语》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何以为“焉”?他们三人给出的答案,没有一丝半毫的肯定语气。同是熟透孔孟,根在桐城,一朝官宦——风雨时事,朋党林立,三人始终各行其道,很让想起“同乡会”之类的幽默。既未肝胆汗青亦未遗臭万年的何如宠,他和左光斗、阮大铖一样,独独在走自己的第三条道路。
左光斗悲壮,阮大铖卑污,何如宠高官一生业绩何在?《明史》中的“何如宠传”,是大约如斯的“雷锋故事”:一是为大学士刘鸿训求情,二是解决宗室子孙婚嫁难问题,三是为兵部尚书袁崇焕家族三百余口求情,四是在一次京师戒严时讲了一条崇祯帝点头的意见。
桐城至今尚有一句流行语,所谓“文章甲天下,冠盖满京华”。应该是恰如其分:左光斗留有《易说》,阮大铖诗文、传奇等身。可惜的是,何大人除了留给后人一大本奏疏汇编,不见什么锦绣文章盖世。相关有一点文采的,还是《桐城县志》收录的一条关于何“宰相”的歇后语:“何夫人吃鲥鱼——拣大的。”个中故事,道是天启年间,熹宗请何如宠夫妇及朝臣们品尝鲥鱼。席间,何夫人嗔道:我道什么稀罕物,原来是鲥鱼,我们桐城鲟鱼嘴的鲥鱼何止这么点儿大,我在娘家是常餐。熹宗不悦,何如宠忙答:白鲢与鲥鱼相似,臣妇无知,有眼不辨鲥鲢。乡邑流传的这条歇后语,本意是说不分场合胡吹牛b。但按当时的语境,何夫人当是实话实说,不可能将白鲢与鲥鱼搞混。夫人是个直性子,幸亏何如宠的智商高,否则肯定要害何大人混不到崇祯朝。
除了公款吃喝中的智力问答,何大人平日究竟干些什么?张英《聪训斋语》中,亦有一则何家故事,说是何如宠在京为官时,一日同僚来访,日高三竿,何大人竟未起床,客人等了半天,何大人才从卧室出来。客人问:“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这就有玄了——估计何大人平时不怎么看新闻联播,要不全国各地炮声如雷,搂老婆的手怎么还那么有力,夫妻双双鼾声如雷。
后来,以何大人的智商,应该感觉到了京城睡觉的不便之处,于是主动辞官回乡鼾睡。可是,桐城老家正被张献忠搅得人人夜里都无法闭眼,所以崇祯四年,他住到了金陵,直到十年后长眠在武定桥东的豪华“秦状元府”——那是百二十年后,何家后人将大夫第全部盘给了清状元秦大士。
黑格尔说: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关心脚下的事,注定没有未来。对何如宠来说,黑格尔毕竟是个后生,他尽管是个智商不凡的后生,何大人断断不会跟他计较,一个人究竟要关注何处,申辩自己为何一生要眼睛不离脚尖走路。同样是后生的林则除曾自励: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豪情壮志同样很精彩,但同样不是用正常的智商在发言,他不能想象何如宠的皇上是个什么智商。哪朝哪代,中华民族不会一个有智商的人都找不到,但民族的智商也就是“木桶原理”中的一个木桶,在何如宠那时候,他是在看崇祯皇帝这块板究竟有多长!
读书使人沉默,读史使人痛楚。史学家普遍认为,在欧洲开始进入工业革命、文艺复兴、宗教革命的活跃时期,中华民族却睡意沉沉。有什么理由诘问何“宰相”这些老同志?是太长了,明朝这一夜——中华民族到了最弱智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发出最大的鼾声!
乌纱熬红山河破——清康熙39年,桐城县再出进士一个,是为《明史》总裁张廷玉。如何评判前朝的三位老乡?慎之又慎地写完左光斗、阮大铖,他让人以最快的笔墨,草草结束了《何如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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