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刊行的钱澄之全集,计田间易学四卷、田间诗学十二卷、庄屈合诂不分卷、藏山阁集(包括文存六卷、诗存十四卷、尺牍四卷)二十四卷、田间文集三十卷、田间诗集二十八卷、所知绿及附录等一册。其中易学、诗学、合诂及田间诗文集,均康熙二、三十年间,昆山徐氏助资雕版于苏州,澄之亲自督工雕校行世。惟藏山阁集,据澄之与廖明府书,亦曾付梓,然未见人间藏有印本,清同治间,桐城萧穆于澄之族裔香圃家见之,乃香圃祖父白渠手抄本,光绪三十四年戊申,龙谭室主、瑟楼居士据萧藏抄本排印,列为龙谭室丛书之一,今此排印本亦不易得。盖除田间易学、田间诗学采入四库全书外其行世之诗文集,已列入四库违碍书目,原刻版籍,久已无存了。今安徽省古籍整理出版“八五”重点项目,其有功文献,嘉惠士林岂仅一省而已。
清初,皖地出了好几位学者、文学家。其中可分几种类型:一是爱国遗民,如桐城的钱澄之、方以智;二是降清的著名诗人,如怀宁的阮大铖、合肥的龚鼎孳;三是在明朝未有科名,入清后始应考入仕,有良吏之称的如宣城施闰章。阮大铖为钱澄之的中表。因是阉党,澄之对他深恶痛绝。然阮在戏曲界既称巨擘,其咏怀堂诗,近贤陈三立“标为五百年作者”,章太炎亦致推崇,以为榷论明代诗人,如大铖者堪矣。”二家都主张不以人废言。龚鼎孳为“江左三大家”之一,以高官降清,名节有亏。然在京常能以其地位,庇护一些爱国志士,因此时论加以曲谅。施闰章为“清初六大家”之首,久有定论,今施愚山集,已刊入安徽古籍书中,得到广泛传播了。
现在来谈钱澄之(一六一二——一六九三)与方以智(一六一一)。二人都是杰出学者、哲人、志士、古文家、诗人,都曾为僧,方僧名大智,钱僧名幻光。以智长澄之一岁,而科名早显,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官翰林院检讨,在南明桂王朝,为詹事府左中允,充经筵讲官,遭宦官排挤,后在梧州出家,北归后居金陵及青原山,着通雅、物理小识、易馀、性故、浮山前后集等,盖以学术为主,诗文为馀事。澄之身世,有近似以智处,初名秉镫,明亡前不过一诸生,南明唐王时,授漳州府推官,桂王朝授礼部仪制司主事,考授翰林院庶吉士,知制诰,桂林陷后东归,改名澄之,字饮光,后因避祸一度削发为僧,仍还俗。二家都是桐城人,在诗文方面,可说是桐城文派、桐城诗派的先导。二家都是学人,所以强调学问的重要,方氏通雅诗说提出“读书深,识力厚,才大笔老,”“驱使古今”的主张。澄之说得更精辟深透,在他的文集诗说中说:“诗者,文事中之最精者。文中数百言不能尽者,诗以一句尽之;文中数十百言作转者,诗以一字转之。”他认为诗中不仅有“别才”,且有“别学”。“才人之才,声光是也;诗人之才.气韵是也。”“学人之学,淹雅是也;诗人之学,神悟是也”。(文集诗说)就诗论诗,则澄之的造诣.更在方以智之上。现在表过方以智,专论钱澄之。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澄之“家世学易,又尝问易于黄道周。”“其学初从京房、邵康节入,故言数较详,盖黄道周之余绪也。后乃兼求义理,参取王弼注、孔颖达疏、程子传、朱子本义,而大旨以朱子为宗。”又称其田间诗学“持论颇为精核,而于名物训诂山川地理,言之尤详。”至于诗歌创作,藏山阁集的生还集自序自述其为诗过程云:“予总角学诗,迄今二十年。其十年茫如也。戊已以后,始能明体审声,一窥风雅之旨。所拟乐府,以新事谐古词,本诸弇州新乐府,自谓过之。五言诗远宗汉魏,近间有取乎沈谢,誓不作陈隋一语,唐则惟杜陵耳。七言诗及诸近体,篇章尤富,皆欲出入初盛之间,间有为中晚者,亦断非长庆以下比。此生平学诗之大概也。”福王朝,因避阮大铖之祸,东走吴江,入浙入闽入粤入桂,所作载于藏山阁诗存中的,反映坎坷的遭遇,艰险的行役.以及山川胜概,风俗动态等等,沉沉伙颐,尤以纪载天时人事之变迁,南明抗清斗争可歌可泣的事迹和南明政权内部勾心斗角之争的作品,具有诗史价值。回乡以后,隐居田园,躬耕劳动,坚持民族气节,田间一集,即其晚期作品,风格与陶渊明为近。综其全诗,以白描擅胜者为多,兼陶杜之长而不摹其迹,自创新面目。其诗特点,一是“感慨讽论,婉而多讽,真得古三百篇之旨”。(姚文燮钱饮光诗序)集中如乞儿行、绿林豪、水夫摇、哀哉行之类叙事古诗都是。二是自抒性情,冲澹深粹,得渊明神理,而如泳史诸作,复有渊明金刚怒目的一面。在同时代爱国遗民诗人中,澄之与吴嘉纪为同一类型,而与顾炎武之坚苍质实学杜,屈大均之浪漫奇肆学李者,分树旗纛,卓然大家。清初大诗人查慎行曾从澄之学诗,可见其影响之大。钱谦益、周箦、朱彝尊、姚文燮、郑方坤、沈德潜、韩菼诸名大家,备致推崇.可见世有定论。次论其古文创作。澄之古文.有物有则,雅言畅洁,一扫枝叶。诚如萧穆藏山阁集跋所云:“其书疏议论书牍,皆论明季时政,杂文皆纪南渡时事,皆有关于文献,生平经世之略,亦可于此见矣。”论桐城派古文,后海先河,澄之为昆仑之源,当无疑义。
余弱冠读澄之诗文,服膺数十年。今安徽省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委员会刊印此全集,诸伟奇同志嘱为序言,不辞弇陋,书引喤之辞如此。
一九九四年七月三十日八十七叟钱仲联于苏州大学。
稿件来源: 本站整理
|
编辑: 双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