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是一座山的名字,它位于枞阳周潭镇西北,就像一道屏障,障住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寒风,让大山这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温暖质朴;又像一尊厚实的胸膛,护卫着这座以大山命名的村子,让大山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村子名叫大山,听起来有一种敦敦实实的感觉,给人感觉就是一个敦敦实实的汉子站在面前。其实,大山是一个美人,一个俊秀而婀娜的美人,美得叫人那么心痛。
沿着一条溪水,穿过一座村子,就能聆听到大山的天籁之音,就能闻到大山朴鼻的幽香了。那声音是多重的,是大山漫山遍野鸟雀的欢唱,是村前老柳树下牛憨憨的一声长嘶,再走近了,是大山瀑布的轰鸣。这些年来,我几乎每年都要到大山去,或者是与家人,或者是与朋友,有时候,我单独来到这一片采风或是访友,稍有闲暇,也会情不自禁地步入这片寂静的山沟。去大山,不论什么季节,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李花真正是风情万种,桃花红,李花白,一片又一片,有漫无边际、永远都看不够的感觉。夏天去感受大山的阴凉,敞着怀,赤着脚,索性就把双脚伸进淙淙流淌的溪水里,去洗涤从山外带来的一身烟尘和热汗,于是,一同从山外带来的烦燥立马就息了,你只会感觉,大山何曾烦燥过,溪流何曾烦燥过,一切的烦燥,都是自身的,人何必要去烦燥?秋天去看满山的红叶,去采摘大山从春天就开始孕育的果实,咬一口,满嘴都浸透了甜蜜,每一口都透着大山的清香和水灵灵的滋味。我没有在冬天去大山的经历,但我能想象到那层层叠叠的山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雄姿,我想我应该在冬天去一次大山,也许就在今年冬季。
我一直以为,大山是上苍馈赠于人间的一块珍宝,是人类造孽后不小心遗漏在这里的一片净土。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造访大山。那是一个早春的季节,大山的野花还没有盛开,布满卵石的河滩上,溪水悠悠,高大的水柳树下,孩子们奔跑着,老人手握竹杆烟袋,一头头水牛依偎在大树下,不时仰起头,发出“哞”的一叫,像是听懂了老人的故事,又像是响应着孩子们的欢笑。那时候并没有一条真正进入大山的道路,所谓道路,全是人们在习惯中踏踩出来的一条黄土柴路。我和我的学生们,一行十几人,就沿着这条柴路进入大山的深处。我们手搭着手,趟着溪流,攀着岩石,去看隐匿于大山的瀑布。然而瀑布却并不可见,只隐隐听到被风声传来的阵阵轰鸣,越发激起我们去攀援山崖,去满足一看大山瀑布究竟的好奇。我们走过一间看山人的屋子,门敞开着,桌上有一壶微热的茶水,好像是主人特意留给我们解渴的,正好墙角有一堆越冬的山芋,咬一口,甜得醉心。我们吃饱喝足,丢下几个小钱,继续我们激情的攀援。那一次记得并没有看到大山瀑布,但是,我们真正是满载而归。
我和我的学生们(左起:徐明生、王照祥、我、钱新长)
这是今年的第二次进山。第一次是三月开始,我的一个婶娘故去了,我来参加老人家的葬礼。葬礼刚刚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大山。下着小雨,我们开着车,透着淡淡的雨雾,去看似隐似现的远处的大山,看大山果园里湿漉漉的林子。时令未至,一些性急的桃花却已开了,一朵一朵,张着鲜嫩的小口,微笑地看着这个清新的世界,其余的则抿着嘴,紧贴在滴着桃油的枝杆上,守候着,也等待着,等待一个季节的到来。
四月开始,我和家人做完清明,在王照祥、徐明生以及钱新长的陪同下,再一次来到大山。照祥、新长陪同我多次来这里了,徐明生好象是第一次。王照祥在周潭工作了多年,徐明生和钱新长现在仍执教在大山的脚下,徐明生是一个诗歌爱好者,他的博客“云崖石暖”,记录着大山四季的美,也记录着他大哥的病。
季节似乎刚过,那率先开过的桃花已悄然落下,落在它脚下的泥土里,静静地,准备与那片泥土化为一体,回到永远。太阳暖暖的,并没有灼人的感觉,天气好得出奇,四野是一片浓浓的绿,嫩嫩的青,夹杂着一片一片云彩般的白和红,白的是李花,红的是杜鹃,空气中有幽幽的兰草的香气。我与徐明生穿行在桃树下,他向我说着他大哥的病,隐隐地有一丝忧郁。但我宁愿相信,他还很年轻的大哥一定会像这片山林,像这片桃花一样,在这个春天生起新的浪漫。这实在是一个春情勃发的季节,农场里的鸡全都集中在那片山地上,上千只之多。年轻的鸡仔们追逐着母鸡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让这座山沟充满了野性的躁动。在这样一个季节,最躁动的当然是人,一队队年轻人(当然也包括我这样的准老人),他们捧着刚刚采摘的杜鹃,一脸的油汗,一脸的兴奋。连老人们也耐不住屋子里的憋闷,他们走出屋子,或在附近的山头上采摘鲜蕨,或在自己家的茶园打理春天的信息。
一个老太太拄着竹杖站在自家屋前的水泥路上,笑迷迷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好象在说,多好啊,我也有你们这样的季节。老人已是九十八岁高龄,却眼不花,耳不聋。就像我的母亲一样,老人抱怨着自己的衰老,抱怨着自己花容的不在,也抱怨着儿辈的不孝,但她的神情却是满足的,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倾诉,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我的母亲。我告诉她,我母亲九十五了,也同她一样,身体硬朗着呢。老人说,为什么不把她带来玩?又说,明年带来吧,带到我家来玩。她的儿子却在一旁笑着,他是老人最小的儿子,比我大了六岁。他说,他家老大今年八十了,住在大山的另一个地方。
水泥路旁有几栋漂亮的农家屋子。徐明生邀我们去他的学生小五儿家做客。这是一座三层楼房,外墙涂着奶黄色,造型相当别致。小五儿的父亲章家法是当地有名的茶农,据说章家法的制茶手艺在当地被称为一绝,每年他做的第一季茶总是供不应求。小五儿在江浙一带做生意,在这个春天,他被父亲召回大山,帮父亲制茶。老章比我大一岁,也像我一样,满头白发,但却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我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一片老树皮。在这个季节里,这只手就整夜整夜地裹着茶汁在灼热的铁锅里翻腾,终于就成了这种模样。
我们是在傍晚离开大山的,那个九十八岁的老人仍然拄着竹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笑迷迷地向我们打着招呼:“明年要把你老娘带来啊。”明年,我的老娘九十六了,而这个老人的儿孙们,该要给这位长寿的老祖宗做百岁寿辰了吧。作者:黄复彩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博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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