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浮中发晖主任打我电话,说,王仁良老师找你。我接电话时,正在江畔,有江风浩荡的声音,电话那头,王老师声音很小,说,叶全,你晚上来趟新皖源,有件小事找找你。
很久没听到王仁良老师的声音了,他晚年退住在池州,女儿在北京,儿子在合肥,可他一直没离开过池州。家里两位老人,一位九十三,一位九十四,王老师“不远游”也就可想而知了。绕膝家中,侍奉长者,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精干和健朗,虽已满头银霜,但依旧足底生风,眼光慈祥而明亮。
王老师这次来,是浮山81届高中同学会邀请来的。我是老大哥,比他们长一届。我赶到新皖源时,81届高中同学已是欢聚一堂,筹备组组长是钱立庭,他正在拿话筒主持晚会,西装领带,精神焕发。端着酒,号召同学们“干杯”,主持词好像是一首诗。他们81年高中毕业,今年是离开母校30年。筹备组发起这项活动,“意义深远而重大”。30年对于人生,不算太长,但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这条路已是很长很长。长得有点忘却,有点迷失,包括我自己。
回一次家。回到一次你最初的地方。
浮中的记忆是苦难。十六七岁,我们都是第一次离开父母,除浮山、钱桥、义津的外,我们上学都要步行六七十里,挑着箱被、几罐咸菜和米粉。几个月回家一次,咸菜和米粉就要准备吃几个月。有时晚自习到九、十点,肚子实在饿了,就夹一口咸菜充饥。浮山当时最养人的菜是煮黄豆,煮得软烂,大木桶装,两分钱一铁瓢。最稀缺的是喝开水,开水铺朝西,吃过饭每人半端子水要排老长的队,掌开水的老胡恶煞,叫你不敢多要一点水,我有一次请他多给一口水喝,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现在还记得他那不规则的门牙。到浮山的第一学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完全是吃不饱,人黄皮骨瘦,头发老长,第一次回到家,母亲见到我,竟哭得我不知所措。她两天连杀了两只鸡给我补身子。浮山最好吃的是渣肉,一学期只有那么一次,八人一铝盆,木笼粉蒸,不论肥瘦,那肉的香味美味现在无法说出了。学校为了给学生加餐这顿肉,一学期需要养二三十头猪。我们打饭时常看到一位驼背老人,吃力地挑着泔水往养猪场去。后来得知这位老人是高级教师,被错打成“右派”,在猪场养猪。后来他平了反,第一堂课就是在阶梯教室给我们讲蒲松龄的《捕蛇者说》,背依然那么驼,但衣服穿得干净多了,目光炯炯有神。当年黄镇到母校时,就在这个阶梯教室和他握手听他讲课。
苦难是浮山的财富,也是人生的奠基。当年浮中的渣肉那么香,那么美,那么馋人。三十年,同学们出入豪华场所还少吗,品尝的东西南北佳肴还不够吗?可浮山那种芳香的味觉还有吗?那是浮中的记忆呀,那是青春的味觉呀。
三十年,你在成长,你在成就。或成就很大,抑或成就很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浮山给你教育最初的东西本真和善良。
三十年的路上,不知我们有没有失去?
81届的高中生,国内国外的,博导研究生的,厅长处长的,应当比比皆是。今天回来了,大家又坐在这个当年的阶梯教室里,再一次听老校长的声音。今年老校长夏植棠已是83岁高龄,黑板下的白发老者依然讲他的老洲话,和风细雨。我们的浮中为什么桃李满天下,为什么能为国家和社会培养出大量人才?源头在房秩五老先生,是他立志教育报国,是他托人找英国大使馆搞水泥,一砖一瓦创建浮中的。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房秩五老先生。浮中的精神就是房老的教育报国理想,学子的报国胸襟,励志,成材,成器,成人。当现任唐晓发校长向老校长汇报“2011年浮山中学一次性本科达线1854人,全市文理科状元均在浮山,6人达到北大清华录取线”时,老校长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二班的班主任邹老师今天见到这些回家的孩子,没有一字提到同学们的成就,他讲得最多的话是“如何做一个善良的人”,关键词是要同学们永远保持“谦虚谨慎”。他说,你是当官的,一定要对百姓好;你是富有的,一定要对穷人好;你是医生,一定要对病人好。你官再大再富有,对百姓不好,对穷人不好,对病人不好,我就看不起你,你就不是浮中的学生。提到“穷人”这个词时,他眼睛湿了,拿手抹了下红肿的眼睛。我们看见,那是老师三十年心底的热泪啊!这些孩子,今天回家,要再一次告诫他们向善成材。要做一个大善的人。
这次同学会,同学们值得高兴的是,为自己做了件小事———向母校捐建了一座“师恩亭”,作为81届高中班的礼物献给离别30年的母校,以示敬意。去年我在我班也倡议过,但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如愿,现在搭起了一个助学基金会框架。师恩如山,一座“师恩亭”是承载不了这种深情的。浮中的深情是本真和善良,是乔木幽深,是蔚然成秀。在合影时,王仁良老师悄悄告诉我,当年校后面他和方不园老师誓死用身体保护住的那棵大树还在。今天他看见了,很高兴。
在我的记忆深处,方不园是个大师。浮中出大师是浮中的骄傲。
幸好,浮中门前那棵参天大树还在,校内被日本鬼子飞机轰炸的那幢古老教学楼还在。当年,我们就住在这幢教学楼的后面。听当当的钟声,听芭蕉夜雨,听因不讲卫生早上老校医的叫骂……远去,是脑海中的影象。可惜的是,因建设需要,这些影象大都丧失,除开水铺那张老照片在校史陈列室看过外,有的连影象都没留下,建设的双刃剑在改善的同时也伤害着记忆。在发展的路上,比建设更重要的是人文精神。我们期望,不要因为发展而丧失贫困,丧失大树,丧失大师的背影。这里曾是火山喷口,曾是华严佛刹。是佛光下爱的摇篮,梦的摇篮。
合影,我们又会离别。路上,我们又能看见什么?
浮山,把她藏在心中,你就会看见一草一木,看见自己脚下的路,看见远方有一位母亲在召唤。
回家,是我们人生的一种仪式。时光,会洗涤我们自己。钱叶全
稿件来源: 安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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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双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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