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凤岭小镇坐落在烟波浩渺的枞阳县白荡湖西岸,改革开放前,是十里八乡购物交易唯一集中地,当时,安凤乡人们去湖以东的乘船码头也在这里,占尽了天时地利的小镇人气很旺,生意十分红火,各路手艺人也纷纷落户小镇,成家立业,糊口养家。
记得当年小镇上篾匠、木匠、剃头匠、裁缝等应有尽有,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铁匠、扎匠、皮匠。
还没走进小镇,远远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原来,这就是铁匠铺在开业了。农耕时代,几乎所有农具都得靠铁匠师傅一锤一锤敲打而成,可以说农耕与铁匠业很大程度上唇齿相依。生意的繁忙红火催生了小镇多家铁匠铺,上街头第一家江姓铁匠,以家风厚道,尤其是婆媳和睦相处而名闻乡里,为人称道。我最熟悉的还是第二家铁匠铺子。铺子一共三名员工,父亲、儿子、侄子。工作起来三人各有分工,各负其责,配合十分默契。为首的大师傅在家中排行老小,于是人们习惯上都称他小铁匠,其实,当年他应该六十开外,比我父亲还年长几岁,又跟我同村子,相逢时我总喊他小哥哥,有道是黑头发是叔,白头发是孙,其时,在同姓乡里乡亲间我们都按辈份相称,当然不管年龄差,不像如今动辄叫人叔叔阿姨。铁匠小哥哥恐怕识字并不多,可看上去文绉绉,倒像个读书人,只是上衣口袋没插水笔。工作起来,通常是小徒弟吃力而有节奏地拉着一米多长的大风箱,呼呼的风声鼓吹得炉火通红,师傅小哥便钳着铁件在烈火中左右翻转,待火侯到了,便迅速移件铁砧,这时,小徒弟迅疾放下风箱,和大徒弟同时抡起大锤,师傅以小锤作指挥,点着哪,两徒弟便甩起大锤朝那里猛锤,刹时,三锤你起我落,叮当作响,红亮的火星四溅,像极节日烟火,吓得一旁看热闹的我和小伙伴们拔腿就跑,躲得远远地,生怕火珠烫伤自己,心里却又在暗暗钦佩铁匠师傅们勇敢。待铁件渐渐冷却,师傅又会钳进火炉,小徒弟奋力扯起风箱助燃,适时移件,师徒又是一番迅猛敲打,如此循环往复,千锤百炼,原本一块块锈迹斑斑的废铁,便被锻炼成人们需要的各种各样农具及生活用具,小哥哥店铺里便挂满各种铁器成品,他们一直自产自销。
看铁匠打铁,让我真正理解了“趁热打铁”、“千锤百炼”、“打铁还要自身硬”、“铁匠围裙一身火眼(民间常以此语形容一身外债)”,”铁匠无样,边打边相“,也很早就能领悟家乡流传的“一jian(阉)猪,二打铁”的含义,因为,铁匠小哥哥一家当时日子就过得比同村人滋润很多,谁不羡慕?
中街还有好几家铁匠铺,可生意大多不如铁匠小哥,原来,打铁也不仅仅是力气活。
斗转星移,铁匠小哥哥去世后,儿子成了自家铺子的师傅,我从他手里购得的菜刀用了二十余年,至今,只要磨一下,仍锋利无比,据说,铁匠手艺淬火工序最为关键,它决定着铁器是否锋利,而这看家本事,师傅一般密而不传,看来,小哥哥儿子得到了老子的真传。
改革开放了,农耕渐渐被机械化替代,铁匠铺纷纷关门,后来与铁匠小哥哥儿子邂逅,问他家可还有菜刀,想再买一把,因为现在机器生产的刀子大都好看不中用,他说自己早歇业去某市摆旧书摊了,自家留下的几把早被朋友抢光,现在也只能买超市里的用,我无语。
说起扎匠,小镇上也有好几家,我常常上学途中驻足观看的是中街胡师傅的作品,权且称作品吧。
当年的胡师傅,约莫五十开外,五短身材,花白的平头,因有些耳背而不多言语,见人只是扯动脸皮微笑一下。别看胡师傅为人木讷,手艺却相当了得。常常谁家有人去世,应七七后都要给亡人烧灵屋,据说不然亡灵便栉风沐雨,无家可归,谁忍心让已故亲人落难?胡师傅家生意向来也不冷清。
阴阳有别,阳间造屋是人生大事之一,人们建房始以土木,继用钢筋水泥;阴间造房子全靠扎匠师傅灵巧的大脑和双手,用的建材也亘古不变,永远是环保的纸张、芦苇。
胡师傅既是房屋设计师,又当建筑师。往往首先用芦材扎成框架结构——这点跟当下建筑不谋而合,如今房子无一例外的框架结构,再糊上白纸,最后用生花妙笔勾画点染,终于,不声不响中带几进后院的高楼大厦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呈现在人们面前。胡师傅还别出心裁,对华屋内进行了标配,仅第一进大厅内就在大门对面墙上挂有名人字画,摆上条几,几上自鸣钟两侧热水瓶、茶具、电话机一应俱全,茶几前面是八仙桌,桌上水果盘里摆满寿桃,桌子两旁分别摆放着两张太师椅,虚位以待,桌子正上方电灯高悬,厅正中央天花板上的吊扇,仿佛随时会被启动旋转。再看后院,那里花木葱茏,绿草如茵,头戴草帽的园丁,手提喷壶正在给花浇水。院后一排排屋舍应该是生活区,屋前廊檐上三五行人来来往往,影影绰绰。步回正大门外,只见两旁石鼓边各有一位着装统一的副丁(如今叫保安),威风凛凛,严阵以待,其中一位嘴上还叼着纸烟,似乎嘴里时不时还会吐出来烟圈,其情其景,真的惟妙惟肖。大门前的广场还停放着一辆轿车,车旁一条黄犬正伸长脖子紧贴地面,安闲而又警惕的睡着并不时睁开狗眼,瞅瞅来访者身份,决定自己是否需奋不顾身扑上去……看着胡师傅为室主人精心创设的如此完美和高大上的屋舍庭院,让人觉得这位主人生前在当时恐怕至少是地厅级。
胡师傅手下的花圈上的花朵总是多姿多彩,栩栩如生。其他只要是用于故者物件无一不令人赞叹。
凭这为亡人干活赚生人钱财的手艺,胡师傅养活一家数口,自己也不用像一般农民那样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想,胡师傅真不愧为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他通过自己天才想象,把另一个世界描绘架构得如此美妙,让人们觉得死亡原来也并非那么悲哀,甚至可以让生前凄苦生活着的人,从此步入极乐世界,瞬间投胎换运,过上如此美好的小康生活,这无疑给痛失亲人的生者以莫大慰藉,不像某佛教名山一大厅的壁画,把所谓的地府描绘得那么恐怖,以致我当初看过一眼,至今忆起还毛骨悚然,惊魂未定。
今天想起来,凭胡师傅这手艺,在当下完全可以评上个高级工艺美术师职称。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胡师傅应该早已去了自己曾经为别人创设的美好而极乐世界,正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地厅待遇。也不知道其后人是否会传承胡师傅绝妙的纸扎匠手艺,据说胡师傅手艺原来就是从其父亲那里传下来的,更觉得当地政府应该将这种手艺申报非遗。毕竟,这类技术失去容易得来难啊!
小镇上的皮匠铺有三家,分别是中街两家同宗和下街一家王姓。皮匠师傅当时受众应该没有前两种多,他们主要宰牛并用牛皮制作皮靴,木套。木套最为时人常用,它由底板和套帮组成。底板必须是乌桕树木挖割而成,然后用牛皮做成今天拖鞋帮子状钉在木底板上,板底前后左右分别钉上四根特制铁钉,再在新木套上刷上桐油,凉干后便能在雨天泥泞路上行走也不会滑倒,要是走在小镇石板路上咯支咯支的响,自己听着倒有几分雁过留声的享受,不过,穿木套一定程度上也是项技术活,走得不好,脚一歪,就会崴了,不跛疼十天半月别想再人五人六的。当时练就了踩高跷技术的我平衡能力不差,穿木套从来没有过马失前蹄,往往还脚踏木套去泥泞的河边担水。
感觉告诉我,皮匠迟早会下岗,于是将家中那双木套趁早洗净收藏着,料想一百年后拿去拍卖一定比现在值得,要么,彼时送进博物馆,再写上一百零一个说明文字,应该也是这老物件不错的归宿。
总叫人纳闷:民间流传着“皮匠老婆逢人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为什么皮匠老婆那么喜欢胡搅蛮缠?又为什么皮匠都“臭”?皮匠都得罪了谁?这难道不是职业歧视?
中华大地,改革开放春风浩荡,早已把安凤岭这座农耕时代应运而生的古老小镇吹向了没落,那叮当悦耳的敲打声,那挂满堂中的皮制雨靴木套,还有那篾匠铺,木匠铺等应该都随小镇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因为如今早已不再是农耕时代,但纸扎匠应该仍然没有失去其生存土壤,因为,人,依然在生生死死,与农耕无关,只跟观念相连,观念的改变过程却很长很长。胡师傅应该不在了,他的手艺呢?
当年,我的小学校址在下街祠堂,家在上街对面村子里,每天上学放学总能和小伙伴一起从上街逛到下街,沿街看热闹,因为那时回家没作业,书包也不沉,没电视看,小学生真的没事可干,不逛街干啥呢……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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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蒋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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