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宪法
拿“萝卜”当地域形象代言的,着实不多,安徽枞阳可能是个例外。1937年2月22日的《大公报》,刊登了童长庆的《枞阳大蘿蔔》:“假使有人问你:‘府上何处?’你如果答道:‘舍下在桐城枞阳镇。’他一定很惊讶地说:‘啊!枞阳!你们贵地的蘿蔔很不错哪!’”
不言而喻,那时的“萝卜”即是枞阳标识,亦即枞阳的形象代言。枞阳与桐城本是一县,地域形象本质上是文化。“枞”字见于《诗经·小雅》,《灵台》云:“虡业维枞,贲鼓维镛”;“萝卜”见于《诗经·小雅》,《信南山》云:“中田有庐,疆埸有瓜”。
《诗经》中的“萝卜”呢?其实就是“庐”。童长庆的文章,写的是“蘿蔔”,也不是“萝卜”。“蘿蔔”不就是“萝卜”吗?那是《新华字典》说法。文化意义上的“蘿蔔”与“萝卜”,哪是繁体字与简体字这么简单。
李平真先生有部恢弘绚烂的佳蔬文化大著——《中国的蔬菜:名称考释与文化百科》,对276种中国蔬菜作以文化解读,“萝卜”是开篇“第一蔬”。萝卜原产于中国,栽培史达三千余年,写作“萝卜”不过数十年。
上古时期的萝卜即叫“庐”,也作“芦”(跟芦苇没有半点关系)。许慎《说文解字》称:“芦,芦菔也。”古时“卢”与“庐”相通用, “卢”指“饭器”,繁体字“庐”由“广”与“盧”两字上下加合而成,指建筑物里备有盛饭的器具,组成简易的家居,即房屋。没有萝卜,这个家可能就维持不下去。
秦汉时期,《尔雅·释草》将单音节“芦”变成双音节“芦肥”;汉代采用谐音,将“芦肥”衍生为“芦菔”,或“芦服”;唐代“芦菔”音变为“莱菔”,又作“莱服”或“来服”——“萝卜”就算正式定名了。唐、五代时期,“莱菔”的俗名是“蘿蔔”。
“蔔”,谐音“福”,取祥瑞义之。元代《农桑辑要》《农书》等农业经典著作,萝卜都被写作“蘿蔔”,明代《本草纲目》亦写作如此,萝卜的名称用字基本固定。但中国疆域辽阔,方言众多,萝卜仍被称之为“蘿蔔”“蘿葡”“罗蔔”“罗服”“劳蔔”“萝瓝”“萝瓝瓝”“萝贝”“萝北”或“萝白”。直至今天,枞阳人仍管“萝卜”叫“萝北”“萝白”的,让外地人听得一头雾水。
——新中国成立前,枞阳有个妇孺皆知的人物,大名刘东雄。此人乃沿江地区的一个匪首,在各种势力间叛服无常,还抢过一个女中学生当“压寨夫人”。解放军大军南下,刘东雄扔下“压寨夫人”自己跑了。后来成了港台实业家,居然还是搞电影的。
刘东雄极富传奇色彩,在枞阳几乎家喻户晓,但没几个人知道其大名“刘东雄”,只知其诨号。有几个作家对刘东传奇很感兴趣,一写到其诨号都是“刘小拉瓜”。不禁让人倒吸口凉气,天底下哪有这种“瓜”的?
“拉瓜”的本字是“菈遝”,又作“菈”“拉”“菈遝”或“菈
萝卜的功用也在于好,在物质极端贫乏的时代,易载种、产量高的萝卜,于人类有“救命之恩”。北宋鄂州崇阳(今湖北崇阳)知县张咏,引导乡民种萝卜,帮助饥民度过了灾荒。民间感念张咏功德,将萝卜称作“张知县菜”。张咏做过礼部尚书,死后追赠左仆射(丞相),萝卜又被称作“张相菜”。枞阳民间则传说:曹操八十万大军下江南,一时军粮匮乏,靠枞阳大萝卜度过一劫。否则,哪还劳烦诸葛亮演一曲“借东风”?
“枞阳大萝卜”享誉四方,据说是与曹操有关。但是,不是所有枞阳的萝卜都叫“枞阳大萝卜”。童长庆《枞阳大萝卜》云:“枞阳附近,皆产蘿蔔,品质大致相同;惟以距枞阳七里之七里头所产者为尤佳”。“七里头的土壤,较其他各地种蘿蔔为相宜,故其产品,体大味美,枞阳附近,每年蘿蔔产额甚大,营此业者甚多,先则大量收买,贮于麻布袋内,然后运到安庆、芜湖、南京等地销售。据闻只须消息灵通,慎重从事,即能赢利甚丰云”。
童长庆的文化底蕴还是少了点,枞阳民间认为:七里头的萝卜挖出之后,必须拿到江心洲沙滩埋七天。这番操作后,取出来的萝卜才是正宗的“枞阳大萝卜”,生吃如水果,切片晒干后入口,嘎嘣生脆,口齿留香。很多地方把这叫“萝卜干”,枞阳人叫做“劳葡夹”。地方文化,不是三年五载就能炼成的。
枞阳七里头的萝卜,为什么要在沙滩埋七天?文化需要仪式感,地里拔出一根就塞嘴里,那不叫“萝卜”,而叫“菈遝”。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
编辑: 蒋骁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