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任雪山博士朋友圈,提及方苞进士身份问题。忽然想到:对方苞自己来说,他究竟有没有过“身份纠结”呢?
方苞是妥妥的学霸。府试、院试、乡试,一路过关斩将。在桐城县岁试第一,在南京乡试第一;进京参加会试,更是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阅卷考官看到方苞的试卷,激动不已:“得方子灵皋卷,沉雄酣博,寝食《史》《汉》,而渣滓悉融;穿贯儒先,而形骸胥化。洵推起衰式靡巨手!”殿试在即,皇帝亲自面试即将开场。方苞志在必得,人们也都认为方苞肯定是状元,“朝论翕然,推为第一人”。可惜,值此关键时刻,因得知母亲生病消息,方苞急忙弃考回家了。此后又因丁外艰和南山集案,未能及时补考。这就意味着,方苞失去了进士身份。
其实,有没有进士身份,丝毫不影响方苞的学问和声望。早在二十四岁时,方苞即享有“韩欧复出”“昌黎后一人”之誉。后来更是“实大声宏,所作原稿流布,白叟黄童莫不以为师法。”“深山穷谷也延颈新篇,以为楷法。”好学之士,无不以得方苞之文而如饥似渴。桐城派以古文义法矜诩,也是肇端于方苞,推其为鼻祖。当然,有没有进士身份,也丝毫未影响方苞后来的仕进。康熙称“方苞学问,天下莫不闻”,让他破例“以白衣入值南书房”。所谓“白衣”,就是与进士身份相区别。方苞从此盘桓朝堂三十年,经历康、雍、乾三帝,曾充任武英殿修书总裁,官至翰林院侍讲、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方苞这样开挂的人生,史所罕见。问题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方苞的一生中,尤其是这三十馀年的仕宦生涯,难道就没有遇到过“身份纠结”的事?毕竟在现代,学历出身往往是一道硬杠杠。我们已经无法揣度方苞当时的心理。不过,康熙六十一年完成的《御制律历渊源》,于雍正二年奉旨开载纂修编校诸臣职名时,方苞的身份标示也与众不同,明确标注有“原进士”之称。只是这“原进士”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内涵?究竟是当时就有,还是后来人有意加上去的?也不得而知。至于后来的《方望溪侍郎事略》《方望溪先生苞行状》《方苞年谱》《桐城桂林方氏家谱》等清代文献,更是一概称方苞为“进士”。但也有表述相矛盾的,如《道光续修桐城县志》选举表中,称方苞“丙戌会试中式”,人物志里却称方苞“丙戌成进士”。
这种矛盾也表现在当代研究中。当今各种有影响的工具书如新《辞源》、新《辞海》《中文大辞典》《中国大百科全书》等,称方苞为进士者夥矣。而论证方苞不是进士的论文也不少。有论证方苞实为“贡士”的;有称只要会试中式即为进士,因为所有中式者参加殿试,基本不再黜落,也就顺理成章地是进士身份;又有推证未殿试登第的贡士不能称进士。云云,各执其词。
无论怎样,方苞身后,有关他究竟是不是进士身份,已经成了学界绕不开的一种“纠结”。毕竟,在明清时代,三年一次的大比,平均一县一名进士都很不容易,有的县还经常是空白。很多人一辈子都过不了乡试这一关,可谓“白首老童生”,更不要提进京参加会试了。当然,你如果很有钱,又碰到好机会,或许能拿钱捐个“太学生”之类,但也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不一定能如愿。这种“纠结”以当代眼光来看,也是一种正常的心理折射。“高考”开启以来,尽管有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考中专、考大学改变了身份,但仍然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种情况近二十年有所改观,随着大学的不断扩招,现在几乎每户至少有一名大学生,职场中的研究生也比比皆是,博士也不鲜见。而学历越高,往往意味着命运之神垂顾的机会越多。记得某一年,有高层人士的学历罕见地标示为“中专”,坊间议论纷然。有称赞“不以学历论英雄”“英雄不问出处”;有的则清醒指出:那个时代的中专,含金量今非昔比,至少不比现在的“985”差。但也不能不看到,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数字化时代的到来,学历“内卷化”已成为新挑战。大学生对学历身份更为焦虑,拼命考研考博,仍然找不到优质就业岗位。特别是新冠疫情以来,青年就业形势更为严峻。所以,从现在看古代,我们能理解:或许方苞因为自己的学问自信,职场也算比较顺利,即使偶有“身份纠结”,也未必真当个回事。同僚或时人,纵然有些许议论,也不敢小觑。这大概就是“凭实力说话”吧!而现在呢?你以为没有身份纠结,就敢“凭实力说话”吗?或者,你能“凭实力说话”,而不必顾及身份纠结吗?陶渡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