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顺
深山藏古寺,自古名山僧占多。然则,大隐隐于市,心远地自偏,如何?
在枞阳城郊,有一座在乡间十分常见的普通庙宇,背倚小山,清越的梵音中清幽宁静,本来默默无闻,却因一场烽火硝烟的弥漫,定格在历史的册页,进入众人的视野。
此为望龙庵,在县城西北隅一华里处,依山傍水。山如金鸡独立,或如金鸡报晓,故名金鸡山;水叫月儿湖,莹澈似出岫新月,微波若蛟龙潜渊。松柏、山花、柳浪、烟雨、荷香……好个诗情画意的所在。
望龙庵始建于清康熙初年,因与安庆的大龙山隔河湖相望,初名“望龙禅院”。“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在中华文化中,祥龙是绵延起伏、生生不息的神圣象征,蕴涵喜庆祥和、繁荣昌盛之意。然而,大凡龙山凤水,沾得几分祥瑞,有似龙兴之地,既能降福,或致祸也!
枞阳水秀山清,物产丰富,号称“吴头楚尾”“江淮锁钥,江南唇齿”。千年古镇南临一泻千里的滔滔长江,西傍水路漫长、水域广大的长河及菜子湖,置于“丁”字型水路网络的交汇点上。因枞阳长河(即枞川河)与菜籽湖接纳上游的桐城等地的大量水系,枞阳古码头旧为舒城、庐江、桐城以及怀宁、潜山等县的漕粮集散地。“万里长江此咽喉,吴楚分疆第一洲”,特殊的地理位置与交通条件,使枞阳古镇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从春秋吴楚争霸,到三国吴魏之争;从隋末辅公祏割据叛乱,到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会战城山头;从太平天国,到“大军渡江”……枞阳大地上从未消停过刀光剑影的厮杀。
十九世纪中叶,经历鸦片战争的大清王朝国衰民弱。西方列强以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从政治、经济和文化方面大肆侵华,使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与此同时,民族矛盾不断加剧,城乡手工业受到摧残,地主豪强乘机兼并土地,加重剥削,致使纷纷破产了的手工业者与饥寒交迫的广大农民怨声载道,或以暴抗暴,蠢蠢欲动,以洪秀全、冯云山等为首的广西“金田起义”声势浩大,席卷我国南部的大片区域,史称“太平天国运动”。
关于天平天国,我们这一代人曾见识过两个版本,一种是正统的中学课本上的文字,一种是来自乡村父老的口述。前者由于意识形态建设的需要,持以肯定的态度,将之定义为一群伟大英雄及其革命造反运动,后者根据代代相传的见闻感受,将披头散发的太平军称作“长毛子”,定义为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随着阅历的增长,学术界冷静客观的理论将我们的认知不断修正,所谓领导太平天国的“天王”又是一种面目:一个应试教育的“落榜生”,一个打油诗八级证书的持有人,在屡试不第后忽得梦中启发,以基督教的新瓶,装起帝王梦的旧酒,将缺乏逻辑的信仰体系,破绽百出的意识形态,博取成千上万的狂热信众的起哄,最终这个做着疯狂、激进救世“梦”的“上帝的中国儿子”,由一个反抗者变身淫威的压迫者,以一场闹剧的噩梦了结,给大半个中国带来一场荒诞的浩劫。
由于洪秀全所谓的“教义”契合了农民阶级反抗压迫和建立平等社会的诉求,起义初期势如破竹,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太平军从广西北上,横扫大半个南中国,并占领了长江重镇安庆与南京。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自安庆被太平军占据以后,与之毗邻的枞阳镇作为外围屏障和出入的咽喉,迅速成为太平军的重要驻地,因此与清军多次于附近交战。
据桐人胡潜甫《凤鹤实录》记述,清咸丰六年(1856)十二月,清军提督秦定三指派乡勇团练首领曹继业、胡大新(即胡潜甫)率兵一千二百余人,由义津攻打由太平军完全占领控制的枞阳镇,并驻营于枞阳河畔的黄华桥,后因驻扎在安庆的太平军率部增援反攻,黄华桥驻营被焚毁,曹继业被斩杀,所部一百八十余人丧命,枞阳镇复为太平军所有。这次伤亡惨重的战事,史称“黄华桥之战”,这是后话。
望龙庵因四周山岭起伏连绵,兼有纵横交错的河湖港汊,具有隐蔽性强、易于退守和出入便捷的地理优势,一度被太平军将领选择为运筹帷幄的秘密机枢。
1856年,居于天京(今南京)的太平天国领导层发生一次严重内讧(史称“天京事变”),形势急转直下。清军乘机重建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加紧围困天京。而在天京外围,太平军形势不断恶化,曾经占据的武汉、九江相继失守,湖北、江西根据地也大部丢失,而皖北境内大部分地区复为清军占据,其中桐城岌岌可危,处于围困之中。
为了解除桐城县城之困,1857年1月11日,李秀成、陈玉成等在望龙禅院共商歼敌大计。这次会议决定:一方面由李秀成往桐城坚守迎敌,另一方面由陈玉成东下迂回解救桐城之围。随后,陈、李二人在军事上密切配合,终于彻底击溃清军,取得“桐城大捷”,并乘胜收复了舒城、六安等地,与捻军胜利会师,稳住了太平军在皖北控制的局面。
1858年入夏,由于清军重新建立了围困天京的江南大营,天京再次处在清军的包围之中,太平天国革命处在空前的危机时刻。七月下旬,李秀成从全椒南下至潜山,与陈玉成相会,从全局的观点出发,果断作出“通文各镇守将,凡是天朝将官,概行传齐”,“择日约齐到安徽省枞阳会计”,共商解京之围的决定。至8月上旬,依约而来的太平军各路将领聚集到望龙禅院,召开了太平天国后期革命史上具有决定意义的会议。
这就是史上著名的“枞阳会议”。出席这次会议的有陈玉成、李秀成、李世贤、黄文金等百余名将领。会上,陈玉成、李秀成等将领客观、全面地分析了形势,找出了天京事变后太平军处处挨打屡遭失败的原因,认为独木难以撑大厦,要解救京围,必须把分散在各个战场上有战斗力的部队迅速组织起来,联合作战,才能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此所谓“各誓一心,定约会战”重大决策。
枞阳会议后,陈玉成立即从鄂皖撤兵东进,由潜山过舒域,一举攻占了庐州,九月中旬到达滁州东南乌衣镇与李秀成相会,合力迎击清军。清军德兴阿为了截击陈玉成、李秀成部,由小店向乌衣进发,胜保的骑兵也由水口开到乌衣。双方在此便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遭遇战。太平军将领通力合作,英勇奋战,一举歼灭了德兴阿、胜保部四千余人。乌衣会战打响了协同作战的第一炮,也是枞阳会议后的第一个战果。
乌衣大捷后,太平军又顺势攻下了浦口,陈玉成、李秀成前后夹击清德兴阿军,9月底,攻克了清江北大营。紧接著太平军又乘势挥师向东,分兵进取,攻占了江浦、天长、六合、扬州等城镇,粉碎了清军企图截断天京供应的恶毒计画,解除了天京北面的威胁。正当陈玉成、李秀成在江北战场上取得进展时,清军却乘机对安徽境内的太平军发动了大规模的反扑。在很短的时间裏,清军就攻占了宿松、桐城等城镇,夺去了安庆周边的全部据点,调集大批人马对三河镇实行包围。三河是具有战略意义的军事重镇,如果三河失守,安庆就失去屏障,天京将再度被围。在这紧要关头,陈玉成、李秀成继续采用枞阳会议确定的集中优势兵力,协同作战的决策,密切配合,痛击清军,于这年11月中旬,大败清军于三河,打死了湘军最凶顽、号称湘军之花的李续宾和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歼灭清军六千余人,取得了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三河大捷”。
正是枞阳会议所作出的“各誓一心,定约会战”重大决策,接连取得了浦口、三河两役的成功,鼓动了士气,安稳了局势,太平军由被动转为自动,太平天国在军事上出现了天京事变以来的最好形势。
笔者曾多次朝觐望龙庵。山门左侧的院墙下竖立了一方碑石,它记载了庵宇的几百年沧桑沉浮。枞阳会议后,望龙禅院即遭清兵焚毁,至民国初年,一位叫张贞姑的农家女子矢志空门,募捐重新建造,改名为“望龙庵”。新中国成立后,枞阳县人民政府多次拨款维修,1977年由县文物管理所主持进行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修建,使这一历史纪念性圣地得以恢复旧貌。这座院落式禅院,占地近两千平米,山门外有宽敞的观景平台,湖光山色一览无余,平台前障以曲折蜿蜒的白玉石栏杆,与两侧砖砌镂空的花墙,浑然一体,相映成趣。院落四周古柏参天,翠竹掩映,阵阵山风,袭来幽幽花香。进入山门,庭院幽静开阔,花木错落生姿,除了庄严古朴的佛殿、整洁雅致的经房,曾作为会议旧址的佛殿已经辟为“太平天国革命文物陈列室”,一块标志性匾额悬于门首。步入馆内,但见纵横排列的玻璃窗橱里有旧时的长矛、大刀和土炮,有当年的文告,战图和信函,其中包括众人耳熟的《天朝田亩制度》的部分册页等。
胜迹并不孤零,互为佐证。在月儿湖东南岸,与望龙庵隔水相望的,有一座高大的墓冢,位于叫龙背心骨的山下(今县城光明路)。墓高约四米、底径约七米,墓前竖立一方大理石石碑,碑文横刻“枞阳忠义大冢碑”,竖刻的近三百字“碑记”清楚地告诉人们,此墓所葬者正是清咸丰六年冬月,因偷袭击太平军失败而反遭斩杀的曹继业(系曹向荣四子)及其众多丧亡部下。这就是上文所述的“黄华桥之战”。
历史是一面镜子,弥漫于望龙庵的硝烟早已消散,但它带给人的启示是丰富的,也是永远的。
太平天国何以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从广西北上,横扫大半个南中国并占领南京?运动前期,清朝军队的战斗力及清廷所用将领的安排上都存在着问题,尤其是清朝地方文武官员面对太平军又大都表现的极其无能,以至于“文武弃城远避,兵勇闻风先散”的乱象。板荡识诚臣,冰冻知天寒,危难时刻显担当。
然而,最主要的是清朝腐朽统治下的民不聊生,为太平军提供了群众基础。民意是一把尺子,解民忧、暖民心、顺民意、才是根本。“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万事民为先”,诸如此类警世恒言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然心动莫如行动。“治大国若烹小鲜”,为政施策,宜谨操慎行,兼顾统筹,优处厚待也!
望龙庵无言。
历史散如烟云,曾经闪烁的刀光剑影和曾经弥漫的血雨腥风,凝聚着一方土地的厚重,见证着与望龙庵在内的沧海桑田。如今,与望龙庵近在咫尺的枞阳长河已成为“引江济淮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工程具备引水、航运、生态修复的多重效益的同时,兼有旅游观光功能。位于“引江济淮工程”“渠首”的枞阳古城正在规划中复建,一座独具古韵的两千多年建县历史的文化古城呼之欲出。假以时日,这里将成为一个多功能文化旅游的火热景区,望龙庵也将成为一处耐人寻味、多姿多彩的重要景点,任人凭吊、游览。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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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蒋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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