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里行(并序)》原文
句曲有延陵村,而无锡有梅里,皆先泰伯、先季子栖息地。予桐东乡石溪东则予祖国初所卜居,居后柳峰山,高千仞,俯瞯江流如带。石溪西岸则浮渡山,有三十六岩七十二洞之胜,为欧阳永叔听远禄公“因棋说法”处,去予居六七里。居之东十余里,为白云岩,怪石天开,绝非人境,为青化严说法处;岩有青鸟,闻钟磐声则出,惟飞鸣此岩,或间往来于浮渡,他有高崖深林,未尝一至也。
石溪自西北来,经浮渡南,绕予居,推为湖,湖二三十里,多荷花。居南隔溪,一峰卓入云表,与柳峰如宾主者,则拔茅也。予祖墓累累,曰“丁杨树”,曰“黄金坦”,曰“马埠”,曰“小嘴”,俱主柳峰,宾拔茅,惟花山近白云岩。拔茅东麓,与灵山西麓相为扼要,石溪行其中,仅容舟,则为乌金渡。过此,南泛石溪,又汇为巨湖,汪汪万顷,二三十里达双溪,又二三十里,直达大江。故予自石溪登舟,即可抵白门之吴会云。然乌金渡内如浮渡、白云、拔茅、灵山,各有古刹、乔木、佳泉、怪石,可供欣赏。而浮渡尚有晋人所种竹,要惟一叶,可以简讨。春日花深,夏渚荷绽,秋空雁到,冬夕雪深;或微雨初晴,明月挂树,兴会所至,一任徜徉。且九子翠叠东南,天柱迥标西南,时时在望,致足乐也。予祖好种树,树中尤好种梅。居西有园,古梅一株,亦数百年物也。先高祖皖山公自兵曹省亲憩此,适当上元之夜,有诗云“山中无火树,白雪映梅花”,予小子因以梅花名堂,而复多种梅于山陬水澹,因思亦可称“梅里”云。己卯冬日,同弘安祭墓来归,期族父老子弟为数日饮兹堂,殊欢,遂为《梅里行》云。
这是明末桐城东乡(今枞阳)人、文学家吴国琦于1639年冬天携长子吴弘安回家祭祖后写的一首诗并序。诗的大意,并不艰深,无非抒发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之情、与亲友欢聚的乐趣以及表达对亲人谆谆告诫之意。全诗共二十二句,可分为四部分:
1
写急切地思归之情。诗句开篇就道出一则常见的人情事理:常相聚在一起时,人容易彼此忘记,感情平淡,而长时间分别,却让人十分挂念,反而牵动着人的情意。睽,违隔、久别之意。于是,作者扬帆而行,趁着晓风,如同官员上朝一般,急切地想回到久别的家乡。在“以孝治天下”封建社会,回到家乡,回到祖居地,向祖宗尽孝,可能比大臣上朝治国更重要!
2
写久别的时间和原因,表达对亲情“见置”的追悔和对人生忠孝难以两全的慨叹。岁月如驰,诗人离别家乡已有五六年了。虽然追求到了自己世俗的理想,中了进士,做了官,出了名,身份高贵了,但亲情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弃了。躭,沉湎,这里指作者长时间为功名所累;见置,被放弃。
3
写在家乡与亲人欢聚的情形。作者在家乡见到了亲人,见到了先祖种植的古梅。这里长幼有序,古风犹存,作者的灵魂如同找到归宿一般,十分愉悦。花当酒,雪映梅,他和亲人无须多言,只顾开怀畅饮,这是多么纯洁质朴的情怀!这欢聚的光阴总是让人倍感珍惜。昭穆,本指祖宗的灵位,这里指人们尊卑有序,十分和谐。
4
告诫后辈族人要耕读传家,身心并治;读书明德,俯仰无愧。谆谆之言,十分感人。如果我们把吴国琦的《梅里行(并序)》看作一幅枞阳山水横轴,这“梅园畅饮”无疑是画的灵魂,因为人物总是山水的重心。不过,我认为这首诗最有价值的是诗前的序文。这篇序文共有600多字,作者以文学家独有的视角,以丹青诗意为我们真实描绘出一幅四百年前枞阳山水风貌。全文点面结合,由近及远,虚实相生,尺幅千里,令人心旌摇荡,神驰万里。他首先以家乡石溪为轴心,画笔轻点,向四周发散:北边是柳峰山,南边是长江,西边有浮渡山,东边有白云岩。作者在介绍家乡独特的环境时,以极其简约的笔触,三言两语就十分明晰地勾勒出家乡山水之胜。柳峰山的高峻雄浑,长江的曲折柔美,浮渡山的哲学底蕴,白云岩的神话传说,无一不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特别是对白云岩胜境及其神话传说,作者作了精心描绘。他说:“居之东十余里,为白云岩,怪石天开,绝非人境,为青化严说法处;岩有青鸟,闻钟磐声则出,惟飞鸣此岩,或间往来于浮渡,他有高崖深林,未尝一至也。”“青化严说法处”,它是白云岩洞之首,据典籍记载,宋高僧义青禅师住持浮山大华严寺时,以此岩洞为方丈室,禅扬佛法,今岩巔仍有宋石刻曰“青化严方丈”。“怪石天开”是吴国琦对白云岩奇异山水极凝练的概括。据98版《枞阳县志》记载:“白云岩奇峰林立,怪石罗列。著名的有双尖峰,如镂管写天;铁障峰,酷肖舟艇;绛霄峰,似排牙列戟;老人峰,如着古衣冠的道者策杖而行;火焰峰,似火炬燃空;还有金轮峰、佛髻峰、天鹅峰、宝鼎峰、抱龙峰等,各具神韵。怪石有钓石(又称姜太公钓鱼台)、兔石、驼石、偶来石,孤坐石、白虎石、神鼠过天桥、金龟攀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