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敏银
我们农村里通常没有专门的说书人,而是其他职业兼任的。例如,有句话叫“劁猪带骟牛,割卵子带剃头”,说的是没有专门的骟牛人,而是由职业劁猪人兼做这件事;假若农妇捉到小猪崽子需要阉割,就拿三个鸡蛋请剃头师傅来做。这说书的也不是专业的,他们的职业,是算命的或者唱门歌的,后者我们通俗地称之为“卖唱的”。在农村里,倘若你听到“钉——,钉——”的声音由远而近,出门去看,就会见到一位算命瞎先生被人牵着缓缓地走来,瞎先生右手提着一块小圆铜板,上面凿两个小孔,穿两条线吊在一条短棒上,短棒上还有一只小尖锤,瞎先生边走边用小尖锤击打铜板,发出清脆的“钉——”的声音,熟悉这声音的人就知道算命先生来了,就有人来观望。算命先生也走累了,遇到人家有凳子就坐下来,继续击打他的铜板,让它发出“钉——”的声音,渐渐地可能有几位老太婆来请他算命。倘若他身上还背着一把二胡——我们通常叫“胡琴”,也有人来问他可愿意说书。有一回,一位身背胡琴的瞎先生在我们庄子里说书,他一边拉胡琴一边说一些笑话,围坐在他周围的人有的前俯后仰,有的眼泪直流,有的说肚子疼……我那时还小,根本不知道这算命的说唱的是什么内容,只是奇怪这些大人们都围在这里笑得没完没了的,不知是什么缘故。正在疑惑的时候,我伯(父亲)发现了我,他一边笑着,一边叫我快点回去喊我妈,叫她也来这里听听。这天傍晚的时候,瞎先生还没有走,夕阳的余辉洒在他身上时,他独自坐在那里拉胡琴,忽然,他与胡琴对话起来了:
这让我很惊奇:胡琴竟然也能说人话啊!
卖唱的通常在正月里出现,晴朗的日子里,大红的春联让村庄焕然一新,男女老少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当中,忽然来了两个大人,一个手中拿着鼓,一个手中拿一面锣,站在大门口,将锣鼓敲起来:开场的锣鼓声停下来后,敲鼓的人先开腔,打锣的人后面跟着帮腔,唱了起来:等到有人将钱递过来时,卖唱的收下后微微向对方点头致谢,再唱:
“深深感谢贵府门,接过银钱我们就要动身!”后面是“咚咚锵!”将手一捂,锣鼓声打住,他们转过身来,向另外一户门口走去——这是通常的情况。也有人家不愿让他们来唱的,听到锣鼓声就赶紧招呼去锁大门。凡是愿意让他们唱的,就敞开大门,同时得准备一点钱,五分的或者一角的都行,也有阔气的给五角或者一块——这是三四十多年前的钱。
唱完报,有客气的人会招呼两位师傅喝点水,吸支香烟,他们便笑着答谢。还有人想听说书,就与他们攀谈起来,谈得拢的时候,两位师傅就走进屋里,敲锣打鼓地说唱起来。这对他们卖唱的也是更有利,打个比方,挨家挨户地卖唱如同出租车寻找散客,而坐下来说书就像是遇到了一个包跑长途的。特别是晚上,就更划算了。他们说的内容有“张师姐闹东京”“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之类,我时常听人提到这些,但是我自己没有听过说书的说,只是有一次卖唱的在我们庄子里说了一上午的书,屋子里挤满了人,我也在其中玩,可是没有听到什么东西。有些人闲聊时,说起“征东”“征西”一类的大鼓书,眉飞色舞的,然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情节有哪些,也是一桩遗憾。后来的春节期间,就很少见到卖唱的,因为人们的兴趣开始转移到看电视、听音响和打麻将等方面去了,一听到锣鼓声就赶紧掏钱,再催促他们一句也不要唱,立即离开。现在见到卖唱的通常是在店面的门前,只有一个人,手持一只敲得不太响的鼓,唱什么东西我也没有去听过,身边也没有看热闹的小孩,当然更没有人请他坐下来说书了。算命的先生也时常见到,但是身背胡琴的却渐渐地见不到了。“钉——钉——”的尖利的击打声还时常传进耳膜,悠扬的琴声却在另外的人演奏下响起,而不属于走村串户算命的说书人。
来源:文乡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