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新华
“七月土墼(jī)八月砖,九月土墼两半边。 ”这是枞阳坊间一句古老乡谚,是说农历七八月间为打土墼最佳时机。
上了一定年龄的人都知道,土墼是以前农户普遍用来盖房子的一种建筑材料。其最大优点是就地取材,无煤、电能源消耗。在制作过程中,不会有环境污染,更不会有现在某些家装材料隐藏着那些放射性物质。从这个意义上说,土墼足以称得上是一种天然、环保建筑材料,也见证了我们先人们的智慧。
我对土墼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愫。那年,我还是个懵懂少年,一家三代九口像蜜蜂一样蜗居在四间老屋里,父亲只好准备在村西头盖几间土墼屋,以缓解居住压力。
村西头不远处有块叫“牛眼睛”的冲坂田,田泥是一种“猫屎泥”,粘性特大。一当沾到胶鞋上,有如人的影子,走到哪粘到哪。父亲把它作土墼泥料子田,大概有几种考虑。土质粘性大是一方面,还有离屋基场近,便于取泥。更难得的是田上方有块荒废了多年的茶园,稍作处理,就成了土墼制作的理想场地。
初秋的下半夜,没有了白天那种燥热,叫嚣了一整天的知了们还在昏梦中,远方的星星似乎在打着瞌睡,月亮羞羞答答的露着半个脸儿,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蟋蟀们的低吟浅唱。父亲提着马灯,背着犁,赶着牛,拖着长长的影子,来到了白天灌过浅水的那块土墼泥料子田。“特哧”,随着父亲一声吆喝,刀一样锃亮的犁铧,在田里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褐的泥巴,像墙倒屋倾一样顺着犁头一边低处歪去,砸起的水花似一树梨花的落英,纷纷扬扬。田埂上的马灯散发着慵懒的光,昏昏沉沉地照着父亲身后那一圈圈刚翻过来的泥巴条子。当远处传来一阵“喔、喔”鸡啼时,天便渐渐地亮了,晨曦中的土墼泥塘似一方磨好了墨的砚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放牛娃接过父亲手里的牛绳,牵着牛吃草去了。父亲吹灭了被烟熏得黑糊糊的马灯,背起犁,去赶队里的早工。
养了几天的土墼泥塘,似发酵后的面料,变得光泽柔软起来。又是一个鸡啼后的下半夜,我被父亲从熟睡中叫起。马灯光下的父亲和我,一前一后地牵着生产队里的三头大水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在没过脚踝的泥淖中,那一刻的我,感觉就像是课本里的红军当年过草地一般。
枯燥无味的事,总是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好慢、难熬。无赖的蚊子老是在你耳边嗡嗡地萦绕,挥之不去;灌了铅似的赤脚,不时地踩在尖锐的石头和碎瓦片上,有种钻心的疼;眼皮总是在不断的哈欠声中时分时合,似乎多日都没有睡觉。泥越踩越糍,脚越难拔。当听到牛蹄从泥巴里带出一种“哧啦、哧啦”似放屁的声音时,则表明土墼泥已经踩“熟”,可以挑上来打土墼了。
打土墼前,是要收听一周天气预报的。刚打出的土墼是绝对不能被雨淋的,否则前功尽弃。
打土墼是力气活,通常都是由男劳力来做。有俚语说:“插秧拔草,不论大小;打土墼挑稻,小的不要”。虽是一种调侃,倒也是实话。
那时,来帮忙打土墼的都是乡里乡亲,从来不用付工钱,只是伙食颇有讲究。一日三餐除了不离鱼肉外,下午还有一顿肉丝面条“打饯”(亦称吃茶饭)。香烟是联络情感的一种微妙方式,也不管你抽不抽,每人一律给一包二毛二的玉猫牌烟。“打短工不要钱,伙餐不亚于过小年”,这恐怕就是当时的一句真实写照吧。
打土墼是突击性的活,需要人手多。在小村麦园,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谁家打土墼,全村人家都会来帮忙。即使主要劳力不在家,年龄大的二老头子(方言,即还有劳动能力的男老人)也会驮着钉钯来帮你上上泥的。挑土墼泥自然是青壮年劳动力的事。不过能拿土墼模子的人并不好找。因为这是件苦差事,一般人都不会乐意去做。
当年,在我家掌土墼模子有三条好汉,他们分别是黑铁、黑皮、黑炱(tai,方言,亦称黑太子)子,即被人戏称为“三黑”。三人共同点是,一到夏天,上身都打着赤膊,连一条三尺长的白老布披肩也舍不得用,个个都晒得黝黑黝黑的。他们的“雅号”或许就是这样晒出的来吧。
黑铁和黑炱子是本村庄人。黑铁平时不爱多说话,留着一副和尚头,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他左手有残疾。据说年轻时,在一次生产队堆码柴垛时,不慎从两三米高的柴垛顶上摔了下来,落下胳膊肘无法弯曲的后遗症。生活中,别人都是端着碗吃饭,而他只能将碗远远地拿着,用汤匙挖着吃。令人忍俊不禁的是:他在打土墼时,捧泥、筑泥、摸光、起模每个动作,左胳膊都是垂直的,就像是一位急救中的医生在给病危患者做人工按压。
黑炱子父母死得早,快三十岁了,还是一直单着。大队支书见他为人厚道,做事舍得出力,很器重他,有意把他放到了生产队副队长和民兵排长位置上培养。
这次,黑炱子在我家是“唱主角”,负责掌着大号土墼模子。这大模子打出的土墼叫“脚合”,晒干后的重量为32斤,一般劳动力一次只能挑4块,力气大的最多挑6块。这脚合土墼通常都是砌在墙脚条石以上,窗台以下这段墙身,主要是起着稳固房子墙基的作用。
黑皮是邻村人,他与黑铁掌着二号土墼模子。他的特点就是身手快。别人一天下来打土墼一千二百块,他却能多打出二三百块。一千二百块土墼是什么概念?那是可以砌成一间土墼屋的。
说是二号土墼,其实重量也有二十五六斤。某年春节,村里的一帮小青年,聚在村头一土墼堆边闲聊时,一位赚了点小钱的生意人,忽然想出了这样的一个“花招”:看谁能一只手拎块土墼,坚持绕庄子走完一圈,我手里这条东海牌香烟(相当于现在的五星皖烟)就归他。话音刚落,几个年轻气盛的小青年各抓起一块土墼就跑。你追我赶,一群老少爷们跟在后面,嘻嘻哈哈地起哄。结果多数没有走到一半路,手里的土墼就“咚咚”的掉下来,险些砸了自己的脚,唯有一位刚退伍的兵哥哥走到了终点,成了小村人的一个美好的记忆。
是日,“三黑”齐聚我家。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大地,也烤着他们那始终弯曲的身躯。不一会儿,他们那深褐色的臂膀上,全是白花花的小水珠。随着打土墼人身子不断地移动,小水珠在相互碰撞、融合,又成了豆大的珠子,顺着背脊慢慢悠悠地往下坠。
他们身后,早被十多个挑泥人各垒起了两道长长的泥垄子。一只盛着泥桨水的澡盆躺在人字形的草腰上,顺着泥垄中米把宽的空隙,不时地被掌模人一次次地往后拖移。面前一块块刚出模子的土墼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影,似刚出锅的油糍,被炎炎烈日无情地舔着。一只如做豆腐用的木质长方形土墼模子,被他们娴熟地玩弄在泥巴团与澡盆之间。每打完一块土墼,掌模人就要抓起浸在泥水中的草纥子,将模内四边飞快地擦拭一遍,以确保打出的每块土墼棱角分明,合辙完整。
随着场上的土墼越打越多,溅在“三黑”们身上的泥浆也越沾越密。父亲早早的让我准备好了一担井水、几条毛巾和一些茶水,如一位小保姆似的守候在一棵小树下。当他们渴了,就对我说,小伢嘞,你把水端过来给我喝一口噢!这时,我得赶紧把茶碗端到他们嘴巴边,像是在给小孩喂奶似的。当粘乎乎的汗水迷蒙了他们的双眼,我得拿起水桶把子(方言,水桶拎手处)上的毛巾,上去为他们小心翼翼地揩脸。当他们面前的土墼打到一定的数量时,就让我去数一数。按每满一百块插根小树枝作标记。当澡盆里的泥浆水有些浓稠时,我得及时为他们换上一盆清水……
当太阳的威风还没有完全收敛的时候,“三黑”就把十几个劳力挑上来的几十吨田泥变成了一副如今城乡普及的“麻将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场子。
新打出的土墼,经过两三天烈日照晒后,表面开始泛白,质地也渐渐地硬朗起来。这时该修土墼了。修过的土墼还要继续接受一段太阳的考验,中间还要为土墼翻身。最害怕的是土墼还没有收好,夜里却突然来了一场大雨。那些日子,祖母天天都在提心吊胆地念叨:老菩萨保佑别下雨,老菩萨保佑别下雨……一直念到土墼运到屋基场为止。
如今,50年岁月从我花白的发间一梳而过,父亲当年筑就的那几间土墼老屋,也被我脱胎换骨变成了“混凝土建筑”。土墼不见了,土墼屋已成为我们远去的记忆。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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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蒋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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