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义津对面的吐秀山顶望去,由义津下街,穿过义津桥向东二三里地的大左庄、小方庄、小彭庄、大彭庄、大余庄,就是义津排子米面的原产地。几座村落绵延于一个巨大土冈之上,已不分彼此,形成一个大村庄。土冈之下,菜子湖从吐秀山至义津街由南向北回旋成一个巨大的洄湾,苍海桑田巨变中,洄湾早已没了湖水,只剩下一条婉蜒曲折的义水河从义津桥下流过,但古湖床轮廓仍然依稀可辨,菜子湖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平凡且伟大的菜子湖儿女,也孕育了一个又一个平凡而独特的菜子湖文明。
义津排子米面便是菜子湖畔一枚悠久独特的文明之果。全国唯有义津这里生产这种以米为原料的长排形状食物,这里人家世代相传排子米面手艺,家家都有做排子米面的绝活,秘而不宣。每年端午前后,迎着晨曦中第一缕阳光,义津街东方就见到白茫茫一排一排,宛如地平线上飘起的一片片白云。家家户户又开始晾晒米面了。由于面是晾晒在竹排上,人们直接把这种面叫排子米面。
排子米面由米到成品,工序繁杂,制法严谨,有十几道工序之多:做面要用精心挑选的优质早稻米,开工做面的第一件事是用自家编的竹稻箩把米抬到义水河边,就着由菜子湖而来流淌不息的河水,在用同样是自家编的竹淘米箩晃动淘洗下,米中沙粒和米自然分开,如此一遍遍淘洗中去尽沙粒。这才放心地把米倒入大缸中浸泡发酵,至少要在缸中浸上三天三夜,温度越低缸浸时间越长,但又不宜过长,全凭师傅经验掌握温度与时间的平衡。充分发酵过的米粒便可在石磨上一勺一勺添米推磨碾压,磨盘不停转动中经磨沿流出白白的浆粉。将浆粉放置于纯白色土布幅子内,悬挂在横梁上沥干水分。尔后把沥干了水分的浆粉团成一个个圆团,上锅大火蒸煮。紧接着把煮熟的粉团放入石舂之中,不停击打,使其粘稠浓密。这样才可在平整案板上揉其成一段段等长的粉条。再由一种特制的工具木榨挤榨成细细的面条。面条经过沸腾的锅中水煮,马上被长满厚茧的双手从滚烫水中捞起,趁着热度在竹排上使粉条盘缠成一块块长方块,最后才是把一排排码满排面的竹排摆放在旷场,朝着太阳光晾晒成义津排子米面,而成就一撮好面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必须是一个日头晒干。如今的义津米面制作工序已简省许多,大部分操作改成电动机械化,几乎没有师傅用纯手工的老工艺做面了。而真正纯手工义津排子米面工艺也只好悄悄收录到非遗目录中了。
文旅局工作人员在登记非遗目录时不知可对排子米面历史溯源,我的印象中义津街道居民更青睐小方庄的米面,视小方庄米面为正宗,小方庄是方姓聚居地,不知哪朝哪代哪位方姓先人经历了某种机缘巧合发明了这排子米面。说来奇怪,排子米面的生产从未推广至义津镇以外,始终限于这大土冈上的几个庄子,可能是家族相传秘不外宣;抑或是工序繁杂工具奇特;也有可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制作诀窍,非从小耳濡目染心领神会,余皆不得其意也;以至不能广而传之。近些年山寨之风盛行,也有仿制义津排子米面者,但却终究无法仿制出正宗义津排子米面那种酸酸的稍带腐乳馊味的特有味道。很多人开始是不接受这种味道的,正如许多地方特产一样往往因其外貌或气味或制作过程不为初识者接受,而一旦领略了其精妙,便可成终身至爱,大概如此,其实正是这种与众不同的独特之处才使其所以成为地方特产。或许人们没有意识到一点:市面上所有义津排子米面价格统一,从不降价,也从不抬高价格。应该有十多年了,义津排子米面一直都是八块钱一斤,这也是义津排子米面的某种坚守吧。改革开放以来,乡村出外务工者渐众,许多村庄逐渐变成空心村,随之做米面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市面上米面是供不应求,一季米面还未做,就已预售一空。然而排子米面如此畅销,却并没有按经济学的供求关系原理,扩大再生产,做米面的还是只有那么几位师傅,相比老早前一家一作坊的盛况,真是凋零冷清。探问师傅们原因,盖米面工作繁复劳累,起早贪黑,一年到头盘算下,斩头除尾诸多费用,剩下不了几个赚头,远不如出外打工来钱快又多。望着这几位坚守义津排子米面手艺的老师傅,都已年过半百,有力气做米面的光景最多还有十来年吧,而村中年轻后辈,没人愿意留守村里从事排子米面手艺,难道义津排子米面真会成为我们时代绝唱!?
如果没有一个地道的义津人教授,外地人是不会知道如何烹饪排子米面的。食用前先要将米面于冷水中浸泡四五个小时,待面柔韧有弹性方从水中捞起,一个上好的厨师会精准地掌控浸泡时间以达到面的最佳弹性和柔韧度,把长方形排面纵向撕成小长块,块不宜大也不宜小。先把肥肉切条热锅煸炒出油,肉香四溢时,向锅中倒入撕成长块的米面,继续煸炒面至微香溢出,把瓦罐中早早煨好的鸡汤连同鸡肉一股脑倒入锅中,撒上洗净切好的青菜,往柴火灶的锅洞里加柴添火烧开,面成了。用蓝边碎花海碗盛起,端上桌面,黄亮亮的鸡汤搭配乳白色的面条,间以翠绿色的青菜,香味扑鼻而来,真的是让人五官通畅,通体舒适。未吃先已浑身滋润了。义津老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米面搭鸡汤——绝配。如果没有鸡汤的辅佐,义津排子米面则稀疏平常,食材间相和相恰才能成就一味美食。烹饪义津排子米面,最好是在柴火灶上,将瓦罐放入锅洞利用早先余火煨出的鸡汤更具香味,在柴火的木香熏陶下,一锅鸡汤排子米面才更纯正,才更激发出排子米面内在的营养和味道。
鸡汤排子米面因其丰富的营养,往往成为当地人坐月子的首选食物。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有一个朋友生孩子,托我买面,其时正值四五月间,正是米面罢市时,我骑自行车往小方庄方向挨家买面,总算有一家还留存一些,答应卖给我,也不加价。母亲知道是为别人坐月子买的,特意跟我打招呼:给别人家坐月子用的东西,不能白送,这是老规矩!我理解母亲话中似乎隐含着某种重要意思,亲自把米面送给好友,寒暄后,我告辞离开,朋友送至门口,我猛想起老规矩,忍不住讨要了原本并不打算要的面钱,从此这位朋友与我关系渐冷淡,以至后来行同路人。这是我经历的唯一一次和米面有关联的事件,而且是件挺无奈的事情。
义津排子米面乳白的长方块上面条盘绕看似杂乱,实则根根清晰明了,一目了然;而观世人相处则难以清清楚楚,乃缺少诚意也。友情和诚信相辅相从,互不或缺,正如鸡汤配米面一样,互相成就。然事物相生相克者,常也,能相容相和者,实乃幸也。李建义
来源:文乡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