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和平
哥哥参军,姐姐出阁,毛头的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像是空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又到年底了,父亲似乎有点躁动不安,他取下挂在墙壁上落满了灰尘的一挂鱼钩,放在凳子上,用笤帚打了一会,毛头才看清这是尺把长的一节竹子,两边镂空了,中间整齐地排着“山”字形鱼钩,鱼钩比钓鱼的钩子大很多,两根钩子背靠背扎在一起,尾端连着细细的麻索,钩子与钩子之间大概一尺欠一点,从钩夹子上拉下来,放在地上有好几丈长。
毛头父亲将这些鱼钩的钩尖按顺序一只一只地放磨刀石上磨,一个下午,这条钩夹子上的所有鱼钩钩尖都被磨得雪亮。
毛头妈妈有点奇怪,毛头哥哥参军到部队去了,家里还有谁能和毛头爸爸打钩子?她忍不住问毛头爸爸,你这是要和谁去河里打钩子吗?
毛头父亲笑了笑,嘴巴朝毛头歪了歪,对毛头妈妈说,我想和毛头去试试。
毛头妈妈眼睛瞪得老大地望着毛头爸爸,又望望毛头,对毛头爸爸撇嘴说,你扯吧,毛头才十三岁,还是九月出生的,实打实的十二岁几个月,你就想叫他和你去打钩子,河滩上站都不一定站得稳,还打钩子拉索,你是想鱼想疯了吧?
毛头父亲还是笑笑,拉过毛头,对毛头妈妈说,我和孩子去河滩上走走,吃了十几年饭,都念小学五年级了,个子也不矮,我就不相信他拉不动这条钩子!我和他到河里试试看,真打不动又不是不晓得回来!你别拦短,明早鸡叫二遍起来做饭,我们吃了去碰碰运气看。
毛头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确定父亲要和自己去打钩子,反而有点刺激和兴奋,以前都是爸爸和哥哥对手打钩子,这回却是和自己去了,先不管自己力气够不够,但是毛头已经感觉到自己算个大人了,于是大声对妈妈说,我可以的!
毛头妈妈丢给毛头一句话,我不管你噢,你要去就去,别来回一趟路都跑不动,那时候才现眼呢!
第二天一大早,毛头妈妈果然起来做饭,她割了点刚晒好的咸肉,和糯米坯子一起煮了饭。毛头父亲和毛头吃得饱饱的,带上鱼钩,两盘钩索,箧箩,兜幅子,杈棍,毛头妈妈还把一小布袋炒米放进箧箩,说是中午饿了的话,可以充饥。
毛头念三年级的小妹醒了,问爸爸和哥哥做什么去,毛头爸爸朝房里说,我和你哥哥打鱼去,你在家好好听话,等我们回来煮鱼给你吃。
毛头妹妹在被窝里说,爸爸,哥哥,你们打鱼挑不动我就去接你们。
听到这话,一家人都笑了。爸爸说,那你就去接。妈妈却笑道,你哥这一趟路能走个来回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打得到鱼,还挑不动,小妹你接着做梦吧!
腊底好晴天,父亲带着毛头踩着星光出发了。
刚出门时有点冷,走了不大一会毛头就觉得身上热起来了,一件短袄,两条裤子,毛头忽然想把棉袄脱了,紧跟在爸爸身后轻快地小跑。
走了多久并不知道,天麻麻亮的时候,毛头看到了菜子湖中的大燕窝山。
大燕窝山的北边,与小燕窝山之间,隆冬的菜子湖只剩下一条瘦瘦的长河,蜿蜒穿过其间,有一条小路通向河边,河边有一条小渡船,渡河之后,便是通往河西桐城的罗岭,姥山,龙归。
摆渡的程爷和毛头的父亲是老熟人,睡在岸上的小窝棚里,摆渡的季节很少回家。毛头和父亲到渡口的时候,天已大亮,程爷已经早起,看见这父子二人这么早就走了十几里地来到这里,也觉得奇怪,打过招呼,毛头父亲笑着对程爷说,我今天把这小子带出来试试胳膊,您把我递过去就行了。程爷笑着问你们来打钩子吧?毛头父亲点点头,程爷朝毛头努努嘴,对毛头父亲说,小了点吧?毛头父亲说,试试吧,不行就回去,就是走一趟路嘛,伤不了人的。
说话间,毛头父亲取出绕着钩索的竹筒递给毛头,把这边的钩索拴在钩夹子一头钩子上,带着钩夹子上了渡船。
毛头父亲在渡船上一边往对岸行驶,一边把钩夹子上的钩子丢进长河,到了对岸,钩夹子上的钩子已经全部下到长河里,毛头父亲接好自己这一头的钩索,下了渡船,这样,对岸的父子俩就连在这一条横跨长河的钩子上了。
河岸并不湿,毛头穿着布鞋都很好走。
父亲在对岸开始遥控毛头怎么拉这钩索了。
其实打钩子很简单,就是两个人拉着一长排钩子在河底一来一往地拖动,打到鱼,两边的钩绳子就有鱼挣扎的动静,任何一边就会停下拉拽,把鱼轻轻拖上岸来。
说来也巧,毛头刚刚照父亲说的往怀里拉了一下,就看见靠父亲那边的钩索猛烈地抖动起来。
“毛头,有鱼呢,别拉了,放你的钩索,带点劲慢慢放,我收一点你就放一点。”父亲在对岸朝毛头大喊,毛头能听得出父亲话语里的兴奋。
毛头也来了浑身的劲,照父亲说的慢慢放这边的钩索,父亲在那边缓缓地收,不大一会,一条一尺多的金色鲤鱼蹦跳着被父亲拉上了对岸,父亲把鱼放进箧箩,渡船程爷刚把船划回来停稳,看着这父子俩这么快就有收获,程爷给他们大声赞扬了一番。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有点不可思议,这边钩子刚放下,那边就有鱼碰了钩,太阳刚刚起山,毛头父亲就有七八条鱼进了箧箩。
连毛头父亲也不会料到,今天的鱼怎么会这样多,几乎和毛头没拉几下,就是忙着收鱼了,一会是鲢鱼,一会是乌鱼、鳊鱼、餐条子,一会是一两斤、两三斤的草混、青混,一会是鲫板子……
太阳升起来了,暖暖地照着,毛头虽说没有使多大的劲,却还是感到热得很,额头上沁出密密的细汗。他想朝父亲那边喊一声自己要脱掉棉袄,可是里面只有一件衬褂,于是就解开了棉袄的扣子,这才凉快多了。
越是有鱼,人越有劲,时间过得越快,从西往东没有打到一里远,太阳就已经当中了。毛头父亲在对岸收鱼收得手舞足蹈,箧箩早满了,兜幅子也满了,剩下的鱼没东西装,就摆在河滩上面,一溜看过来,毛头父亲身后的河滩上,大大小小都是鱼,居多的还是鲤鱼,斤把的就有好几十条,大的也不少。
还有什么比这意外财运更令人惊喜的呢?毛头父亲在那边收鱼乐得都带跳着的,还大声问毛头累不累、饿不饿。其实,妈妈让带的炒米,被父亲放箧箩里驮到对岸去了,毛头就是饿了,也是吃不到。
说真的,毛头一点也不饿,也不很累,就是口渴,早上腊肉煮糯米饭,好吃,经饿,就是干渴。
父亲嘴上说着,手里可没有片刻停歇。今天算不算遇上三九天暴暖,鲤鱼犯滩?这是菜子湖里打钩子人难得一遇的,今天被自己撞上了,简直是刘若宰捡了个状元做。毛头这孩子今天是走了虼蚤运了,第一次打鱼就这么得彩。水里求财,到手才能算,就让他再辛苦点、再累点吧,今天鱼这么猛,不多抓一点是一点?水肚子里的事,哪个能看得清?
说话的光景,就过了午,鱼也渐渐稀少了,有时拉上十多个来回,也不见有鱼碰钩。毛头父亲决定歇手了,他叫毛头放钩索,把那些钩子收到钩夹子上来,解开毛头这边的钩索,让毛头把钩索收起来。
毛头父亲把箧箩和兜幅子里的鱼用杈棍挑到渡口,程爷早把渡船划过去了,帮着把鱼抬上船,又沿河划下来,让毛头父亲把散放在河滩上的鱼全都捡到船上,一起摇了过来。
毛头来到程爷的渡船棚里,一口气灌了一大瓢冷水。看着父亲从船上往下搬鱼,很奇怪能打这么多,既高兴又新奇,竟说不出什么话。
父亲在程爷棚子里借了一担篮子,把鱼匀在两只篮子里,竟然两个大半篮子,依程爷说有一百二三十斤。
父亲给了程爷几条大鱼,说明天来还篮子。然后挑起鱼,顺着长河,带着毛头,一肩来到大窑街,窑街的工人拿工资,大年到了哦,那些鲤鱼十分抢手,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总共卖了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剩下小两十斤杂鱼,毛头父亲也不想卖,收拾担子回家。
经过高峰供销社,太阳刚刚下山,毛头父亲一步抢进去,给毛头挑了一双解放鞋,给毛头妹妹买了几尺红头绳、一瓶雅霜,一狠心,两块六角多钱要了一瓶濉溪大曲,然后收起担子,揣着满心的喜悦,轻快地踏着渐渐暗下来的暮色,和毛头一起走向即将欢腾起来的家。
来源:文乡枞阳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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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蒋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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