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条
梁山好汉中,水性最好的当属张顺。《水浒传》第三十七回里这样说他:“浑身雪练也似一身白肉,没得四五十里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水里行一似一根白条,更兼一身好武艺。”有学者考证,“白条”即白条鱼,因其青背白腹,行动迅速,喜在波浪间嬉戏。将深谙水性的张顺比作白条鱼,可谓贴切之至,形象至极。
然而,大多数垂钓之人还是习惯称它为“餐条”,或许这个名字更能体现它的食物性吧。
餐条,也许是最常见的鱼了。大至江湖,小到沟汊,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餐条群居,成群结队,好不热闹,很多水域,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才会显得灵动而不死沉。当然,某些渔友对餐条是不屑的,他们追求的是鲤鲫之类的主流鱼种,餐条在他们眼里,只是大个儿的杂鱼。
我却十分喜爱餐条。在野塘里撒把米,将穿了蚯蚓的钩子一甩,静等鱼来。每次钓鱼,餐条都是来得最快的,但实际上此鱼并不好钓,因其嘴快,浮子轻轻一动,你还没反应过来,蚯蚓就被干掉了半截。很多时候,我的鱼护里装了数十条鲫鱼,而餐条却只有那么三两条,如此,它们便显得珍贵了。
最爱钓大餐条了,钩子一甩,刚到水面,就被叼了去,浮子全漂在了水上。用力一拉,好家伙,筷子长的肥餐上钩了,你能细腻地感受到它的力气、它的倔,那是一种其它鱼类很难给你的体会。肥餐在空中乱舞,摇头摆尾,动作快极了,当然,你动作也不能慢,否则,它很快就挣脱了去。
我喜欢餐条,主要是因为它味美。或许是因为爱动的缘故,餐条的肉是极嫩的。祖母和母亲都是烹鱼高手,对待新鲜餐条,她们的做法比较统一,那就是先煎后煮,辣子调味,让鱼的鲜味达到极致。餐条的精华全在背上,用筷子夹上一块,在鱼汤里沾上一沾,入口,肉的焦与嫩、汤的鲜与香在舌齿间漾开,让人心生欢喜。
以往过年,母亲总会在镇上小贩那里一次性买回二三十斤的江餐(长江里的餐条)腌渍,天晴的时候,母亲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簸箕里,然后端到院子里晒,晒上几天,蒸着吃,那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阳光下的餐条们,安静极了,一个个表情严肃,就像宁死不屈的士兵。黄鳝
前些日子去老家乡下钓鱼,走在一处被水淹过的田埂上,忽见一蛇状物伏在不远处,心里一惊。再细细一看,原是一条死去的黄鳝,不禁长吁一口气。
黄鳝与蛇长相太似,难怪很多人对它敬而远之。我也怕蛇,但却丝毫不怕黄鳝。不仅不怕,我还钓过黄鳝。1998年长江暴洪,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给淹了。洪水刚退,“钓鳝”之风竟盛行起来。原来,洪水来时,大量黄鳝住进了房舍墙角边的洞穴,洪水退后,它们没有及时撤离,这样,吃货们便有了表现的机会。
我们那黄鳝的钓法比较奇怪:将长铁丝一端磨尖并折成钩状,以大蚯蚓穿之,作饵,再将饵伸入洞中。若有黄鳝上钩,铁丝必有震动,将铁丝拖拽出来,黄鳝便成了囊中之物。
那些黄鳝真真切切是野生的,且那时刚好是黄鳝最肥美的时候,虽然家园被淹,乡亲们竟也苦中作乐,享了不少口服。
黄鳝的做法,我所知的,大概也就只有爆炒了。别看黄鳝滑溜溜的,它的肉却是非常紧实,仿佛倔强的坏小子。只有以辣椒爆炒之,以烈制烈,才能彻底地驯服它。鳝肉与辣椒是天作之合,吃过这道菜的人估计都会这么想。
前天岳父过来,嚷着要吃黄鳝,我觉得有些奇怪,一翻日历,才知眼下正值小暑时节。民间有云“小暑黄鳝赛人参”,意思是小暑前后的黄鳝最为滋补。对于食物,我向来是在乎它的味道多于它的效用的,因此,在岳母端上爆炒黄鳝的那一刻,我没有考虑太多的药理问题,而是率先举起了筷子。
岳母的爆炒黄鳝可谓一绝,但在我心里,觉得最好吃的炒黄鳝,还要属十来岁时,随父亲吃的那次。那是个中午,父亲带着我去参加一个饭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的小饭馆包厢内,空间逼仄,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幅人体油画。一盘爆炒黄鳝被端上了桌面,映入眼帘的是青椒片和红椒片,褐色的鳝段杂在其中,香气扑鼻而来。咬上一口,偏辣,我喜欢,肉质不老不嫩、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多种配料暗藏其中,口腔中鳝肉味、配料味相互影响,层次感太过明显,舌尖上像是有人在弹钢琴。这是高人的作品,时隔多年,那家小饭馆早已不在,但因为一盘爆炒黄鳝,我还记得当时很多相关的场景,不易。
黄鳝像蛇,实为鱼,所谓鳝鱼,但很多人却不将它当做鱼看,有的甚至还因它的长相而厌恶它。但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什么鱼与辣椒的搭配,能像黄鳝这样让人难以忘怀的了。
貌丑而味美的黄鳝,和世间诸多类似的事物一起,默默地讽刺着人类看重外表的天性。鳑鲏
“冬鲫夏鲤,六月天的‘四方皮’”,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老话,意思是冬天的鲫鱼、夏天的鲤鱼以及六月天的“四方皮”,皆为鱼肴中的极鲜。“四方皮”何物?鳑鲏也。
为何叫“四方皮”呢?我想大概是鳑鲏身体扁薄,接近四方形的缘故。鳑鲏如麻雀,小却五脏俱全。只是鳑鲏要比麻雀美得多。其身极扁,像微缩版的鳊鱼,体色鲜艳,娇小可爱。鳑鲏虽美,但不是花瓶,真正的吃货都知道,盛夏时节的鳑鲏是河鲜中的绝味。
盛夏时节的鳑鲏肉质肥嫩。前日野钓,得大鳑鲏数尾,喜不自禁。奶奶将我的渔获煎煮成了一盘下酒好菜,香味引得近邻纷纷探头来问。盘中还有鲫鱼、翘嘴、餐条,但我感觉,最鲜美的还属鳑鲏。轻咬一口鳑鲏焦黄肥美的背脊,雪白的嫩肉便显露了出来,细细品味,清爽可口,用广东话说,那叫“弹牙”。奶奶原是渔民,她也说此时的鳑鲏是最好吃的。
我所谓的“大鳑鲏”,其长短也不过食指。鳑鲏是长不大的精灵。那些真正的大鳑鲏则是神物。传说唐代,有次张志和答应颜真卿,要请吃最好的鱼鲜,可等了几年,颜真卿都没吃到。终于,颜等到了这一天。只见桌上碗中一尾清蒸之鱼,鱼头鱼尾皆露碗外,颜尝之,竟忘饮酒。颜问这是何鱼,张志和答曰“大鳑鲏”。
这条鳑鲏,怎么说也得几两重,几两重的鳑鲏是什么概念,那得长多少年啊,不是神物是什么?难怪少见。
鳑鲏不但味美,还有药用。《滇南本草》载:“煮食(鳑鲏)令人下元有益。添精补髓,补三焦之火。”
鳑鲏虽小,用处不少,真是让人啧啧称奇。但更奇特的是鳑鲏的繁殖方式。雌鳑鲏将产卵管插入蚌的入水管中,将卵产到蚌的鳃腔内。当蚌呼吸时,把附近排有雄鳑鲏精液的水流吸入鳃腔,精卵得以结合。鳑鲏的受精卵在蚌的鳃腔中慢慢发育,直到孵化成幼鱼才离去。看来,蚌的体内既能孕育珍珠,又能孕育鳑鲏。
鳑鲏是鱼类中的珍珠呀。黑鱼
小区附近开了家柠檬黑鱼餐厅,和爱人去吃。餐厅不小,正对座位的一面墙上打着广告,说店里用的都是野生的黑鱼。我环顾四周,座无虚席,不禁笑了笑——哪来那么多野生黑鱼?!
爱钓鱼的人都知道,黑鱼凶残,胃口又大,常能将一方池塘里的其它鱼类吃个精光,一般养鱼人忌惮之。黑鱼还耐活。有年严冬,我去老家一河边钓鱼,到了才发现河水已干至快要见底,一条鱼都见不到了。正要离开,却发觉岸边有东西在游动,细看,原来是一条筷子长的幼小黑鱼。
黑鱼长得恶,身体遍布斑纹,别名“蛇头鱼”,若在水里露出个头,准能让人吓一大跳,误以为是条大蛇。黑鱼可谓淡水鱼中的“黑老大”。现在钓鱼流行路亚,其中路亚黑鱼俗称“打黑”,假饵、钓法等等,那都是一套一套的。而我们小时候钓黑鱼则很简单。以小青蛙作饵,将其挂于钩上,然后在特定的水域不断地放下、提竿,引黑鱼咬钩。黑鱼见青蛙这么逗引它,如何能忍?于是十有八九会中招。
奇怪的是,黑鱼还有个别名叫“孝鱼”。据说,雌黑鱼产卵后会失明一些日子,无法觅食,幼鱼怕母亲饿着,便争相游进母亲嘴里充作其食物。也有人说雌黑鱼之所以失明,是因其不进食饿的,而不进食的动机则是为了时时刻刻守护幼鱼,它怕进食的瞬间,幼鱼被青蛙等其它动物吃了去。虽然都是传说,但每次想起来总会黯然神伤,我总会想到《世说新语》中那只肝肠寸断的母猿。
黑鱼是出了名的护子。产卵前,一对黑鱼会用水草等共同构筑鱼巢,产卵后,亲鱼会潜伏在鱼巢或其附近护卵,直至鱼卵变成能独自生活的幼鱼,它们才离去。护子时候的黑鱼是最好钓的,因为黑鱼爱子心切,会全力以赴消灭前来侵犯的物类。
我永远记得初中时一位老师钓黑鱼的场景。那天放学后,我们在学校后面的池塘边玩耍,只见一同学指着池塘一角嚷嚷。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鱼苗。碰巧一位老师路过,见状立马回家取来鱼竿,有同学帮他捉了好几只小青蛙,于是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将挂了青蛙的钩子放进了那个鱼巢里。一个同学跟我说:下面绝对有大鱼,黑鱼最爱这样了。折腾了半小时,终于上钩了,一条数斤重的大黑鱼浮出了水面。老师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他正要收竿,却听人说:里面还有一条,也钓上来吧……
老师在岸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期间我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离开了,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钓,若是钓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另一条黑鱼钓上来。吴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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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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