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丁是师大同学,分配到q市时,像一把秧苗,被主管部门扬手撒在空旷的泥水里。甲沾水即活,继而茁壮成长,三年里改行进了机关,又过五年,遇上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政策,提了副局长。
一转眼,他们都五十出头了,这回是近五年里首次聚在一起。
聚会是丙发起的,当初,丙凭实力从一所偏远乡村中学考进了县一中,一众皆惊。甲应了这场酒局,但没坐上首席,首席被拆迁暴发户乙占了,乙大马金刀坐着,以首席之尊发号施令。甲初始不悦,转念一想,再有几年就退了,还计较个啥呢!
“上天有眼,没得官,得了财。”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早忘记发财的房子当初批报手续时甲的多方斡旋,“先干三杯啊,三杯通大道。”
“发了财,老乙要请客啊!甲局定时间吧,我可请不动局长大人哟!”丁妻带着几分不悦扯起了高调。甲想起此前几次婉拒过她,也是怕欠人情。丁妻每单生意从来都不忘记托付甲,甲更怕她暧昧、勾人的眼神,她与丁是师生恋。
酒过三巡,自然要谈子女。乙说儿子都三十了,还在读博,唉。丙说女儿在日本混饭吃,可怜。丁说女儿在中行柜台数钱,没出息。甲暗自叹气,女儿对念书不感兴趣,在一家民企打工,闪婚闪离,妻子也怨声不断:平日人五人六地在外张狂,自己闺女的事却搞不定……正在甲思绪游离之际,乙睨着眼问甲:“抱孙子了吧,家门口工作,就是好啊。”乙明知甲的女儿离婚了,却故意装作很醋意的样子。
丁妻拎着酒杯至甲耳边,一团香气瞬时就罩住了甲,甲知道又是有事相托,但眼下很多事情都要走公开程序,私下里根本帮不上啥忙,尽管很早之前曾帮过她几回。
好不容易将眉眼含嗔的丁妻劝回座位,甲暗暗舒了口气。“喝酒,喝酒!老甲,么样搞的,我们一壶都快喝干了!”乙有些颐指气使:“嘿,你‘干爷’的酒量好啊,在我们这个年纪时他威风啊!”乙把甲做上门女婿的事翻了出来。乙口中的干爷是教育局实权派石科长,甲被石科长看中,纯属偶然,对书法的爱好和痴迷,拉近了这一对老少的距离,而石科长的独女其时正待字闺中,乙暗恋石科长千金已久,但甲潇洒的行草终是击败了乙的殷勤。
甲一时如遭电击,乙也是中文系出身的人,不说石科长是他的岳父而说成“干爷”,明显是在拿枪刺他。“老乙,可不能童言无忌哟!”甲沉下脸,使劲磕了下酒杯。“什么意思?不能开玩笑啊!”五年没见面,快退休的年纪心态都很脆弱,乙觉得甲回击声过高让他没面子,起身凑近甲的耳廓低吼道:“不就是二十多年的‘人寸’(即‘付’字,俗语通‘副’)吗,有什么了不起?”拆迁之前,乙在阳台上抢做了八十平铁皮房子,请甲到拆迁办找人说说话,甲没保住乙那八十平的利益……甲再次被电击了一次,还没清醒,却听乙“啪”一声摔了筷子。
甲称洗手,离了酒局,尽管丁妻看出端倪,故意在楼道耸胸堵着,甲仍是侧身擦胸而过。他佩服乙,恶心了他又骂了他,别人还没觉察,甲的胸膛里像是塞进一团棉絮,臃得透不过气来。
“甲局,提前出局了呀,其他领导和李总还在喝呢!”单位司机招呼着。“哦——哦——”甲支吾着,意识到楼里还有个酒局,“哪个李总?”“种天麻的李总呃,他捧回金奖,得了五百万,请客呀。”司机从不喝酒也从不和领导同桌吃饭,不知道甲在另一个酒局。甲记起李总申报国家级龙头企业的事情,李的公司营收差了一些,局里相关部门提出搞技术处理促使申报成功,甲在讨论时投了反对票。
甲郁闷地踟蹰在小广场上,看到孩子们画在地上的跳房子的线条,突然童心萌发,走进这一块块游戏画局里蹦跳起来,跳不几下,或是有些激动,不意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屎,恰好跌出了“房子”,他才灰头土脸爬起来,丙来电话:甲兄,在哪啊,酒在想你呢!甲答:我出局了——哦,跌出局了……挂了电话,甲心里一阵轻松,他仿佛看见女儿扎着小辫,轻盈蹦跳在“房子”里的身影。董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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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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