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离我们最近的时候,记忆会被放大。
我与那一车花草隔着一条马路,那一条马路此时便是几十年的时空,虽然带着隐形眼镜,我依然目光如炬,并准确地穿越了时空——掩映在那些花草中的,果然是伴我童年的“丽人”,此刻她一张笑脸正对着我,热切,若有所思。她被一个卖花老人丢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板车上,周围挤满了各种花草,几个人围着车和老人讨价还价。
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她,她结实的枝干上除了迎着我笑的那一大朵花,还足足有近十朵饱满的花骨朵儿,我却仅仅只花了二十元,她就归我所有了。二十元,在淘宝上买东西,也只够付个快递的费用,而我的“丽人”和那一去不回的童年时光,岂是二十元钱可以买来的?卖花老人却很是心满意足,他格外慷慨地给了我一个最大最新的塑料袋,好让我把她带走,只因我是这一拨人中,唯一不还价的买主。
归我所有的“丽人”花紫红色,花瓣边缘镶白色,花径10厘米,株高50厘米,直立,她的学名叫作大丽菊。
她艳丽,奔放,自由,却不惯于防备。
越过她,便看见特克斯县的雪山,看见童年的我为躲避午休,从家里溜出来,沿着院落外的墙根,顺着一条沟渠一路走,这一湾水的尽头有什么?“嘶——”我倒吸一口气,疼痛停止了探寻的脚步,一道鲜艳的红线呈现在腿上,少刻便出现了浮雕效果。镶着锋利齿状花边的杂草,从黄土缝里钻出来,很大很大的毛毛虫,也支棱着一身刺儿在杂草的丛林中潜伏。疼得想哭,一抬头,不远处“丽人”也在这危机四伏的田野里,于是,一朵花便沦陷了一个正午,和此刻的情景如此相似。
说来也是奇怪,童年的家门前就有一个果园,苹果花、杏花、梨花、红姑娘(新疆一种特有的植物)……什么花儿没有?可我独独对大丽菊情有独钟,她在我心中是唯一可以和向日葵相媲美的植物。
在童年,唯一每天自觉去做的功课是涂鸦,记忆里,她和向日葵是我涂在纸上好几年未变的主角——一个女孩儿,直立着,着洋衫子(新疆汉话,连衣裙的意思)双手张开,做拥抱太阳状,女孩的头上永远戴着硕大一朵花,那花儿起初是向日葵,那日以后便有了大丽菊。对女孩的勾勒完全是大而化之,唯独对头顶这朵花的描绘是细致的。不过后来也有些细微变化,那个女孩不再拥抱太阳,改为双手上举,举着这朵花儿。父亲练字的时候,总喜欢在我的画上题词:
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七十年代末,我就是一小屁孩儿,绝对没有这样的觉悟。
美国教育家罗恩菲尔德认为,涂鸦是儿童把思想与绘画活动联系在一起的一种意识觉醒。现在回过头去想,应该是这样。大自然通过一株普通的植物,让我懵懂的心灵有了某种觉醒,那是对于美的认知——所有因健康而美好的事物,一定是可以华丽丽站在阳光下的,就如我的大丽菊。所以,她在我心中如此这般浪漫了几十年。
两年前回过一次新疆特克斯县童年的家。
是家门前那株白杨不在了吗?于是果园也不在,沟渠也不在,甚至八卦街中心的毛主席语录塔也被拆掉了。我遍寻童年未果,却在离开特克斯县的路上,在一家餐馆的院落里看见了怒放在阳光下的大丽菊。
那是一个小小的菜园子,种着时令的蔬菜,无非是辣椒西红柿之类,一株粗壮的大丽菊站岗似的,立在菜园子的边角上。碗口大的花朵把粗壮的茎都压弯了,她的颜色是正红色,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折射出绸缎般的质感,又高贵又热烈。那一刻,我的心欢快如葡萄架下,维吾尔族老汉用弹布尔奏出的乐曲。
所谓幸福,就是与你心心念念的一样东西,再次相遇于明媚的阳光下吧?我越过一条马路,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花人,在远离童年的淮河岸边又拥有了一株我自己的大丽菊。
只是,我该如何让她在这小小的一堆土中保持热烈、高贵、浪漫的品质?这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我这么想的时候,记忆便次第熄灭。君娃
稿件来源:
|
编辑: 徐连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