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春早。夜里一声惊雷,小虫子们蹦跶着就醒了。瓢虫爬上新近抻出绿的荠菜叶上,鲜嫩嫩的,尽可以啃个够。早春的桃花,粉花瓣红花蕊在枝头零星缀着,小蜜蜂儿扇着透明的翅膀鼓着间了黑黄纹路的小肚子,扯长了触角,从那朵花嗅到这朵。
隔几天,零星的桃花就粉了一片。仿佛是由哪里涌出来一堆丽人,个个俏生生扭着腰肢叽叽喳喳冲你笑。那眉眼就足够勾人了,再一启朱唇回眸一笑,看的人就呆愣成了木鸡,只盼着她们多笑一笑。梨花偏不爱露个俗样子。她自傲娇在枝头,或依着新叶催发一朵,或独在梢尖浅浅一笑,即使开满了,也是一袭素白。香也隐约,不是桃花的轻薄,亦非杏花的甜腻,一股子清气,简直连蜂蝶也不敢造次。
一声惊雷又如一折《游园惊梦》,一梦过后,以为仍旧是那断井颓垣,却原来早已莺啼婉转,姹紫嫣红开遍,她自立在那里淹然百媚。
“呀,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任是怎样潋滟或贞静的花,也敌不过雷玲的曼声一叹。
听着这一声念白,我也是平地里起了一声雷,浑身上下一个激灵,醒神了。
在春天的姹紫嫣红间,雷玲美得有一股兵气,可以夺人,眉梢眼角里都流出风来。一开腔,就更让人魂也跟去了。
我每每见雷玲就犯花痴,又爱一直屁颠屁颠地追着她的戏看,展演也看,排练也看,连后台装扮也看。摇曳生姿的昆曲唱词,配上雷玲的风流模样,真真叫人爱煞了。
雷玲是我的朋友,得过一届戏曲梅花奖,湘昆演员。湘昆在郴州,小剧场像旧时大户人家的戏台。小城看戏的人也多熟识,就更同一大家子似的,亲亲热热坐着,悠哉悠哉看喜欢的戏。
台上的雷玲一身小桃红的装扮,眼风几可伐人,全无需千军万马,檀板慢拍中便呼喇喇倒了一片。她拈一柄折扇唱“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简直是噙珠吐玉,一派莺声婉转。她扮崔莺莺更娇媚,临去秋波那一转,直可以让我也灵魂儿飞上半天。《锁麟囊》里又有一番别样的激越,一收一放间飞白酣畅,正该是薛湘灵的亮烈。
最爱雷玲唱的天香版《牡丹亭》,于软掷烟罗间,欣欣然可见可感。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曾看电影版《游园惊梦》,宫泽理惠唱这段时分明颓而又颓,执红牙一拍也拍不散的幽怨缠绵。
雷玲的杜丽娘不如此,她总能拿捏适度。她是含蓄又活泼的,眼见得春色如许,却偏叹年华似水,一些儿话不知与谁说,手中折扇开阖竟也亦喜亦嗔亦愁。仿佛将丝线缓缓悠悠捻至最细微处,又略略开阖,惊喜又收敛着,直听得春色合了水韵,铺面便至。
你尚未品咂出她心中底事,早已被她擭住,怔怔地随她去了。那眼风、身段、科白、唱腔,一些些搓挼得你也软软糯糯,摇曳起来。竟忘记了她到底是丽娘还是雷玲。
再看丽娘与春香游园,声音似乎仍旧敛着,却直可见雕梁画阁朝云暮雨,有烟波飘渺云霞流光,也有风扶弱柳雨打芭蕉,一个园子的阴晴晦明便在她们一掩面一挪移一个兰指半分浅笑里。
杜丽娘此刻浑然由高门闺阁内卷帘之后缓缓行出,看春光蔓延竟觉心惊。“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依旧是那样熟软地唱,无限温柔,愁绪却渐次明晰,各样锦绣不过终了一个锦灰堆,怎么不是韶光贱?
真正开始惊心要至《寻梦》。丽娘声容凉楚,唯尽其妙。虽轻吟浅唱,却形容、眼神,香肩一转,兰指一揉,都是悱恻凄迷、春愁汗漫。她那里唱道:“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
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拼香魂一片,月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我竟在底下呆了,泪也漫漶得不能自抑,如自己发了一梦。
自《冥判》始,杜丽娘换了模样,成了一个情思满怀的游魂,一袭白色长帔,水袖亦白,而衬得眉眼益发幽艳。若说前情里杜丽娘眼角含春,这忽儿竟更风流起来,果然一副娇怯怯魂灵无依之状,连冥王见了亦怜,许她“随风游戏”。幸而中国戏曲为免了追问的纠葛,最后总爱大团圆了事。
一出戏落幕,我竟怅然若失,恐怕跟了杜丽娘的丰神去了。好在雷玲在侧,春色如许,满园桃梨白桃粉虫跃鸟鸣,她在其间曼声一叹——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王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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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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