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蒋介石炸开花园口,黄河水泛滥,大片的良田被淹没,无数的农民被迫离开家园,四处逃荒。
家住河南省扶沟县的婆婆家,受灾严重。婆婆那时候才12岁,跟着母亲和姐姐出来逃荒,一路走了几个月,来到了安徽。这天她们走到开顺街,遇到一个好心的大娘。大娘说:“大妹子,一直这样讨饭也不算个事,不如给女儿找个婆家?”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唉,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那就烦劳您了!”
于是,12岁的婆婆不再跟母亲四处流浪,给当地一户人家做了童养媳。
婆婆像是狂风吹散的一粒种子,落在了皖西这块贫瘠的土地,从此生根、开花、结果。
婆婆和我公公圆房的时候只有17岁,她说:“我们老家,大片大片的红薯地,一眼望不到边。可是无情的洪水……”
婆婆嗓子哽咽,说不下去了。大家知道,她是想家了。婆婆顿了顿,又接着说:“一大家子人,全指着红薯度日子!”
之后许多年,她都没有回过河南,路途遥远,没有盘缠。再说,孩子也一个一个出生了,哪有时间走娘家。
婆婆执意在姚李的黄土岗上种红薯。那时候,这一带种红薯的不多。婆婆把那些边角的、零散的土地利用起来,春天到来的时候,把红薯苗梗埋下,到了秋天就有一堆一堆的收获。在那个极为贫穷的岁月,婆婆就是靠她的红薯,填充一家老少的肚皮。那些小的、散碎的、不成气候的红薯,用来喂牲口,每年过年,家里都能宰一头肥猪。婆婆靠勤劳,在那个年代里把个一穷二白的家,打理的还算过得去。
夏天的傍晚,婆婆经常一个人坐在红薯地边,长时间地抽旱烟。有时从红日西垂,抽到暮色四合。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光,与婆婆旱烟嘴里的一明一暗的红光,遥相呼应,像是天空与人间的对话。
村里有人说:“他婶子,红薯是不需要看(kān)的,没有人偷。便是有调皮的孩子,扒点出来吃,又有什么关系呢?”
婆婆说:“我坐在这里,不是看(kān)红薯,我是看(kàn)红薯。”
他们不知道,婆婆不是怕人偷,她是喜欢看红薯生长。特别是夏季的雨后,她坐在红薯地边,能够听到红薯拔藤的声音,能够意会到埋在土地里的那些红薯蛋子,正一点一点拱身,一点一点长大。那一刻,她感觉这一片天地特别好。
懂他的公爹知道,她又在想家了,想那中原大地上那一望无际的红薯地。
很多很多年以后,生活好起来,不再缺吃少穿了,婆婆也已经老了,但她一辈子都没有改变爱吃红薯的习惯。
早晨,红薯煮稀饭;中午,在米饭头蒸几片红薯;晚上,红薯面疙瘩汤。婆婆几乎天天如此,一吃就是一辈子。过年过节的时候,她还喜欢把红薯蒸熟,捣碎,放一点糯米粉,团成圆子,在油锅里炸。炸出的圆子金黄、软糯、圆润,非常好看,也非常好吃。
村上的孩子到家里来,婆婆就给他们盛一碗吃。起初来吃的,喊她姐姐;之后来吃的,喊她婶子;再后来来吃的,喊她奶奶。一代一代的孩子都大了,婆婆到了耄耋之年。
老了的婆婆,依然在茶余饭后,描述她故乡的红薯地:“我们家有一大片红薯地呀,跟庄子上人家的红薯地连在一起,望不到边……”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日子像甘蔗一样,一节更比一节甜了。儿女们也都长大了,成家立业了,生活极大地富裕了,想吃什么有什么,但是婆婆却终身不改喜欢吃红薯的习惯。她说:“红薯最养人,黄金一般的东西,没有什么比红薯更贵重。”
婆婆去世的时候,儿女们把她安葬在一个山坡上,四周有辽阔的红薯地。孩子们知道,那郁郁葱葱的红薯伴随着婆婆,婆婆才会开心!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幸福地微笑。
儿女们想念她老人家的时候,也会到红薯地边坐一会,也会对自己的孩子说:“你奶奶那时候啊,栽下好多好多的红薯,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到尽头……”
黄圣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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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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