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三个字用粤语喊出来特别动听,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到我们的小店里,找白小姐。办理边防证的最多,也是最小的业务。代办工商营业执照就不一样了,办一个能收好几万,办的都是注册几百万上千万的公司,那时验资可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呀。我们对外的招牌业务是打字复印照相,那是九十年代的深圳,每天生意都很好。白小姐是离我最近的富婆,尽管她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却已有百万存款,我们不知道有多么羡慕白小姐,觉得那么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
白小姐并不过多与我们谈感情,虽然,她的确又对我们很好,她谈得最多的是如何做业务。四个女孩子,她排行老二,我最小。大家平均出资盘下了位于深圳福田区的一个门面。老大陈姐是广东人,负责店里的日常生活和复印。老三是山东荷泽人,逃婚出来的,会照相,她负责照相的业务。我会打字写合同,专门负责这一块。白小姐是总管了。她专门跑了几家附近的皮包公司,老板没念过几天书,但不妨碍签几十万上百万的合同,白小姐把这块业务全部承揽下来。那时候还没有格式化的合同条款,也或许是那些老板不懂得还有格式化合同这个东西,总之我们交给皮包公司的,大多是一式三份,一份都有五六七八页,物品如何交易,钱款如何结清,倘若扯皮,又如何解决,一条一条,明明白白。老板们很满意,也很大方,结账后还给个几百块钱让我们去宵夜。
白小姐应该算是我最早的社会导师了,虽然我连她的一点皮毛都没有学到。白小姐毕业于中山大学,学哲学的,是我们几个当中学历最高的。有一回一个记者来我们小店打稿子,采访的是深圳一家企业的老总,通篇花了很多文字写那老总如何坚苦朴素,衣服破了又补……白小姐好心提醒这位记者,这些文字可以不用,深圳不是一个靠坚苦朴素穿破衣服打动人的城市。那记者轻蔑地说白小姐,你有什么水平改我的稿子?我是什么学历知道吗,我可是大专生,我在单位里写了十年材料了……你们这些打字的不过是初中毕业吧……白小姐一时无言以对,悄然走开。
白小姐为何毕业于名校,却跟我们混在一起呢,似乎不合常理。可白小姐却不以为然。白小姐开心的时候也带我们去消遣。九十年代的深圳,一夜消费几千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先是去酒楼吃海鲜,然后去歌舞厅看表演,看完表演又吃宵夜。我在深圳最好的日子,都是白小姐带我过的。歌舞厅看表演的大多是男人,看的都是女人的表演,而看表演的女人大多也只是男人的陪衬。只有我们,是自己的主人。这是白小姐看表演时跟我们说过的话。我们赚了钱,只晓得往家里寄,白小姐才不呢。1994年,我们小店附近的一个综合楼发生了一桩命案。一家公司的文员从五楼跳下来了。不久那个综合楼挂牌出售。白小姐出手买下了。
我在与白小姐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从没有见过她谈恋爱。而我觉得到了适婚的年龄,家里人都在催,该回家谈对象了。荷泽的那位姑娘是逃婚出来的,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老乡,准备回家办喜酒。陈姐也偷偷和一个大年纪的男人在交往。只有白小姐,觉得恋爱是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白小姐那时是极力挽留过我们的。有一间不到十万块钱的楼,她先是建议荷泽那对小情侣买下来,他们钱不够,白小姐让我不要把钱带回家乡,买下这间楼。我觉得买楼干什么呢,我肯定是要回老家嫁人的。
白小姐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早具有独立自主意识的女性。有一回和女儿聊我年轻时的故事,聊起白小姐,女儿一脸崇拜地说,白小姐把现在网络上的所谓女权,都秒成渣了啊!要是拍一部白小姐的纪录片,一定又精彩又励志! 吴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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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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