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跟母亲去田野里挖野菜。
三月,草儿刚刚发芽,麦苗还没完全变成嫩绿,空气中还飘着丝丝寒风,春天的迹象并不明显。我不怕冷,我在田野里无拘无束奔跑着,像个疯丫头,那一刻,田野就是我的乐园。
忽然,田埂上一朵金黄色的花让我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那明亮的黄色像一枚圆圆的太阳,霎时温暖了我,我蹲下去,用手抚了抚它细碎的花瓣。那朵花像是一直对着我笑,明晃晃的笑容里,盛着太阳的热,我把手抽回来,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清香的药味儿沁入心脾。
我对着田野上的母亲喊:妈,妈,我看到一朵好看的花!可漂亮了。
母亲提着藤篮,只顾着挖野菜。她才懒得理我。
我疯了一样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呼喊。
妈,妈!你快过来。母亲这才仰起脸,提着藤篮慢慢朝我这边走来。
待走到我这边,母亲放下藤篮看了一眼田埂上的花后,对我说:孩子,这是迎春花,春花,它一开,春天就来了!
“春花”,“春天就来了”,我对母亲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母亲手指远处的田埂对我说:那边上还有很多呢,这种花喜欢长在路边的田埂上,土地越是坚硬的地方越容易生长,是春天开的最早的花。母亲还告诉我这种花不但可以吃,还可以入药,谁家孩子发烧了,把春花熬煮成汤,喝下去就好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六岁的时候也喝过这种药,母亲和父亲曾捏着我的鼻子,强行把黑色的药汤灌到我的嘴里,我打小就不爱吃药,却又爱生病,父亲和母亲只能动用强硬的手段对付我的抵制。我闻着手指上的药味回想着春花的味道,它有淡淡的苦和涩,其实并不太难喝。
我问母亲,那现在是春天了?母亲笑着说是,春花开了嘛,当然是春天了。我喜欢春天,我喜欢春花,我对母亲说。春天好多的春花,多漂亮啊!我用手环抱着,丈量着很多很多的意思。那么多的春花,像那么多的太阳,所以春天就不冷了,我在心里理解着春天和春花的意思,并用肢体和语言简单地表达给母亲看。
母亲才懒得理我,提着篮子去挖她的野菜了。
田野里静悄悄的,我附身在春花的旁边,脸贴着松软的土,仔细地看着它,看着它绿色的锯齿状的叶子匍匐在地上,一管长长的肉色的茎撑着明艳、鲜亮的花朵,风一摇,它就轻轻晃动,花瓣微微翘起,但并不显得凌乱。就这么一朵花,在田野里,吸引了一个八岁的女孩,她为此安静了半天,直到母亲挖了满满一篮野菜。
夕阳从田野里沉下去,好似沉到冬天的火炉里,母亲叫着我的乳名,我才恋恋不舍地从春花的旁边爬起来,像个大人对着春花鞠了个躬,然后飞快地追上母亲的背影。
乌鸦在身后嘎嘎叫着,天黑了下去。后来,我上学读书,才从书本上知道这种花的学名叫蒲公英,并非母亲说的迎春花,母亲不识字,当然说不上来蒲公英的名字,我在书上仔细品味蒲公英几个字,觉得“蒲公英”三个字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它的特点,学名就是学名,相对来说是准确的。其实,母亲说它是春花也不为过,早春时节的坝堤和路边,总会发现蒲公英早早和着春天的节拍开放,甚至春寒料峭的时节,蒲公英也挥着暖暖一抹黄色,像是一把燃烧的火炬照亮出生活中的不如意。这时无论你是什么心情,只要看到萧瑟的风中开着这么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儿,心情都为之明亮温暖起来。
这明亮的黄色驱走了冬天的阴翳,驱走了心灵的悲观,还有什么花能如此让我记住春天呢?倘若开在春天的花,我们不妨都把它们喊做春花吧,迎春花也罢,桃花也罢,杏花也罢,它们都比蒲公英艳丽,都比蒲公英开得纷繁,可是,我还是记着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告诉我的话:这是迎春花,春花,它一开,春天就来了!陈安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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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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