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名字和贾玲的母亲相差一个字。母亲去世的时候,需要使用名字,村里人才知道她叫“李秀英”。她是2004年4月20日离开这个世界的,至今已经17年了,每到春天我都会想起她,那是春天的疼痛。
母亲去世前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虽然医生用尽各种办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挽留住她的生命。作为儿女,我们尽了全力,而她也已年届八旬,但我们终是还有遗憾,总以为母亲离去太早。
母亲虽不是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朱门大院出身,衣食无忧。唯一让我疑惑不解的是,外祖父作为私塾先生,传道授业,广收弟子,他的女儿,却一字不识。也许是生活环境的优渥涵养了母亲的心性,她一生通达、乐观、善良、宽厚。这些优良的品质,也滋养着我们的心胸和意志。
我出生时瘦弱多病,全身抽搐不止。父亲只得抱着我去镇上的医院。在寻医的路上,我似乎没有了气息,陪同父亲的叔叔要把我就地掩埋,父亲流着泪说,我要抱回家给他妈妈看最后一眼。回到家里,母亲看见父亲眼圈发红,情知不妙,一把从父亲手中把我夺去,紧紧抱住怀里,哀号不止,对前来我家准备埋我的人怒目而视。
月子里的母亲不吃不喝,抱着我整整坐了四十个小时。也许冥冥中有定数,第三天早晨,我有了微弱的心跳。后来,父亲上县城在一位老中医那里寻来一味“偏方”:母亲必须对油、盐“躲嘴”(忌口),否则我吃了母亲的乳汁就会成孬子。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反正母亲不想她的儿子成为傻子,硬是过了三年无油无盐的日子。没有荤油还能忍受,但不吃盐,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后来听奶奶说在我三岁之前,母亲给自己开“小灶”,日日清汤寡水,餐餐粗粮淡饭,严重营养不良,以至于面黄体瘦,全身浮肿,常常晕倒在田间地头。我五六岁时发烧,迷糊中隐约听见母亲求“鬼神”,她愿意折寿保我。我常常想,母亲那么瘦小的身体里,蕴藏着的是怎样一股坚韧和爱的力量啊!
是母亲又一次给了我新的生命,我的名字“新生”正是由此而来。
电影《你好,李焕英》中有句经典台词:“打我有记忆时,母亲就已是中年妇女。”是的,中年的母亲总是终日忙忙碌碌,干活做事向来风风火火,但无论多苦多累,脸上从未有过愁容。在那个苦难年代,她也丝毫不失人生的兴味,附近村庄唱戏、放电影,翻山越岭趟河沟,也要领我们去看。农闲时节的下雨天,她拿起针线,戏文里的故事就会走针线一样被拉扯出来,你有意听,她就乐意讲。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悲苦不见于容颜,衰老不见于言行,乐乐呵呵地打发春风秋雨。
我十二岁那年秋天,和疾病苦苦搏斗了三年的父亲,在中秋月圆之前,闭上了双眼。故乡赵庄上空的天气阴沉,我们和母亲相拥着,在灰色的天宇下哭了好久好久。
父亲去世后,母亲瘦弱的双肩又担起了一份沉重,但她生命倔强的底色还未褪尽,骨子里还是一副“大小姐”的气势。在和我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曾是明艳如花的母亲,独挑一肩星月,也没有了自己的性别。
彼时大哥在部队,我刚上初中,看到母亲整日操劳辛苦,我不想上学,再说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当我把这想法告诉母亲,母亲坚决不同意。第二天,看我早饭后又躺在床上,迟迟不去上学,母亲顿发雷霆之怒:“走!你走!你不读书就离开这个家!”
母亲一把掀开被子,用手指着我的脑袋!我大脑充血了一般,迅速膨胀。那一刻,母亲的面目是那样的可憎。
“走就走!”我顾不上穿上外套,夺门而出,发誓永远不回来!
可是,一个12岁的乡下孩子又能到哪里呢?我漫无目的地在红土坎上游荡。夜幕降临,乡村漆黑一片,一瞬间世界阒静得可怕,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田野,饥饿、寒冷、惊恐一起袭来。我只想着往家的方向跑!我悄悄爬上了家门口的老槐树上。我有些后悔,我想回家,可是少年的自尊让我迈不开回家的脚步。
回,还是不回?我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就在这时家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见她点燃马灯,拔了拔,提着灯,走到门前的塘埂上,举着马灯照向远处,不时向小径尽头张望。夜色中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母亲的焦虑与不安。过了一会,她把马灯递给弟弟说,“你举起灯,你二哥胆小怕黑,看见门口有灯光就不怕了。我出去再到东头找找!”
这次离家不到十个小时就以失败告终,时间很短很短,但那绵绵不尽的母爱真情,却很长很长。
母亲是个急性子,当年给她的儿女做鞋,衣服缝的补丁,一行行,一块块,都是粗针大线。但她对我们的感情,却细腻缜密。她的心里装着全是儿女的故事。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受宠的孩子。直到成年后,母亲还固执地认为我身体不好,想当然地以为,我多吃她做的饭菜就会像吹气球一样长胖,健壮如牛。我返程时还要“吃不了兜着走”,往往左手一篮果蔬,右手一筐鸡鸭,背上还有满满的行囊。
多年来,我们一直遵循母亲教育的做人准则。许多年以后,她的儿女虽然普通平凡,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但一个个都成为了母亲想要的样子。母亲用青春和心力,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我们生命成长的过程中,用柔弱的双肩给予我们美好温馨的童年,是母亲的教育成熟着我们的生命。感谢母亲!吴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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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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