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荫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若是幸运,那应该是一棵梅树,就生长在潺湲的潜水河畔,葳蕤生辉,静静守候着朝来夕往的村民。偶尔一阵风过,我微垂的枝叶便可拂过行人的肩膀,那是我不经意的行为,但在行人眼里,却是一树的柔情。
我那刚长出来的嫩叶,轻轻掠过程长庚稚嫩的脸庞。说稚嫩,也不尽然,程长庚那饱受饥寒而略显浮肿的脸,蜡黄而沉默。他正跟随着父亲和舅父踽踽而行,瘦弱的肩膀被箱子上的细绳勒出深痕,那咸咸的离别,漫长又忧伤。此去经年,他把故乡刻进了骨子里,不然,那团绵延的五庙弹腔,怎能揉进京剧?那可是紫禁城,天子脚下无俗腔。因浓重方言遍受鄙视的他在寂静三年后,用一出《文昭关》倾倒了京城观众,也当之无愧成为三庆班的新掌门人,自此在京都梨园公会“精忠会”会首位置上,一坐就是三十余年,终究成为那个让世人举目景仰的剧神。可我是一棵树,我没有高山仰止的神态,我只会定格那个遥远的瞬间,那个11岁的少年,和他澄澈的赤子之心。
若是可以,就做黄土岭上的一棵桂花树吧。就是这片宽广而敦厚的黄土,接纳了正惶惶不安的张恨水。慈爱的父亲去世了,17岁的他迷茫不已,我静静地倚在窗外,天空上那轮上弦月透过云层冷冷地照着,我把淡淡的身影涂抹在窗棂上,想要安慰这个少年,可我不会说话,少年也不说话,他正用冷水浸泡着自己的双腿,想要借此驱赶那些嗡嗡不已的蚊子,昏黄的油灯下,他的脸凝重又苦闷。这个小说天才,国人皆称他是“民国第一写手”。可曾经年少的他,却是那么焦虑而不安。
黄土岭的人是爱着张恨水的,可对于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这个书庸子,家里的田都不知道是哪一块,放水都放错了,成天和花花草草说心事,土里刨食就是千年的古训,你个落魄的少年还能翻出天?我静静地看着这位弱冠少年,悲怆而凄凉,那些疗伤的温暖,我给不了,静默地陪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在,以书为友的他终而走出了自己的路,疏落的光阴里,我只是一棵幸运的桂花树,在张恨水的记忆里葳蕤生光,每至中秋月明,天清露冷,空气中浸润着甜甜的桂香。
再或者,就是一树普通的梧桐吧,长在焦家畈的土地里,天天晒太阳,鸟在我头顶上叫,风从我的衣襟拂过,碎碎的阳光,绵延的雨也从我的指尖溜走,我的一生只要好好地站在那里就行了,要是有风把我吹倒了,经过的人都说:“哎呀,这孬子风,把好好的梧桐吹倒了。”而不会说:“倒下了,就自己站起来,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我一辈子站在自己熟悉的古道旁,和边上每一棵繁花古木都是世交,从没有迁徒时的凄惶,要是有风轻轻吹过,我就弯了自己的梢头,这轻微的举动惊扰了那正在梢上的鸟儿,叽叽喳喳,路过这里的人看到了,把我风里好看的样子唱进黄梅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几百年都过去了,你还能在青衣水袖的光影里想起我的模样。
夏天的黄昏里,我像一个墨绿的沉思者,没有感情,只是将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投在驿道上。我看到已过弱冠之年的焦仲卿面色忧虑,匆匆打马而过,想越过河流去接他的刘兰芝,我多想提醒他即将奔赴的是一个悲剧。可我只能把自己的影子轻轻覆在他打马而过的青石巷道,想要保留最后时刻的那抹柔情,许多年以后,他们的故事被写成书,画成了画。一个小学生正坐在书桌前,吟哦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课本上的插画里,天柱山巍巍而立,我就高耸在她的背影下,“妈妈,这棵树,怎么看上去那么忧伤啊!”但实际上,我一点也不忧伤,因为千年的风雨,早让我归于淡泊。
做站立的一棵树,一生一世,面对着蜜香氤氲的潜阳大地,这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历史剪影。聂玲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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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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