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一
唐肃宗乾元二年,关中遭遇大旱,朝廷宣布大赦,规定死者从流,流以下完全赦免。头年,自浔阳出发长流夜郎途中的李白,此时终于获得了自由。他随即顺着长江疾驶而下,那首著名的《早发白帝城》最能反映他当时的心情。到了江夏,旧友良宰正在当地做太守,李白便逗留了一阵。其间,应友人之邀,与贾至往潇湘泛舟赏月于洞庭之上,发思古之幽情,赋诗抒怀。深秋,回到江左旧游之地,再次踏上他曾许诺千年未拟还的五松山。
那是一个蓼红芦白的下午,李白乘舟顺江而下,进入鹊江,弃舟登岸,往五松山逶迤而来。羊肠小道,依山旁水。山色明净,西风萧瑟,松涛阵阵。他想起,七年前与常建、殷淑还有杜秀才同游五松山的旧事,而今踽踽独行,不禁心生惆怅。湖光潋滟,秋水文章,荷枯点点。他看到,渔夫正欲归棹,三两位村妇,驾着木舟,驶进菰草丛中,看见成熟的菰穗,轻轻地将菰米摇落下来。
李白来到五松山下的一个小山村,正是暮霭将合之时,本应是鸡栖于埘,牛羊下来,炊烟袅袅升腾,母亲呼喊孩童回家吃饭的景象。可眼前,整个村庄就像一位苟延残喘的老者,了无生机。他来到一处人家,小扣柴扉,无人应答,再扣且呼唤,方见一位老媪,从草堂蹒跚过来。
老媪不惊不惧,打开柴扉,见是一位儒雅老者,笑问客从何处来?
李白道明来去,复道借宿之恳请。得老媪应允,延李白入草堂,老媪径自下厨为这位不速之客准备吃食去了。
留在草堂的李白,只有从门户间散落进来的淡淡的星月之光陪着他,这让他倍感寂静冷清,此时此刻,再也不能够有“呼儿将出换美酒”和“要须回舞袖”的欢娱了。屋外,虫声唧唧,秋声渐起,间有笃笃之声传入草堂。他走出草堂,寻声望去,原来是邻家妇女独自一人在舂米。这位妇人形容枯槁,衣裳单薄,每一碓锤下去,都让人担心她能不能再举得起来。李白目睹此状,心底不免陡生寒凉之意。
李白回到草堂席地而坐,邻女夜舂之声不绝于耳。安史之乱以来,他曾目睹北方“井邑榛荆、豺狼所号,人烟断绝、千里萧条”之景象,却不曾想,江左之地民人也遭受着暴刑暴赋,男人抛妻别子、女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就在他感怀民人凄苦的当口,草堂女主人双手托素盘,来到草堂。老媪徐徐移步至李白身旁,下沉身躯,屈膝跪地,双手托举素盘,齐眉,缓缓递向李白。李白早已为老媪待客之礼数所惊讶,及至素盘当面,盘内用新舂的雕胡米蒸煮出来的雕胡饭,在清亮月光下,像粒粒珍珠一样耀眼,而且,散发出能让他窒息的阵阵清香。
古道的老媪、洁净的素盘、香滑的雕胡饭,让李白内心波澜起伏。他想起当年玄宗降辇步迎,亲手调羹,以七宝床赐食于前;他想起烹牛宰羊、千金散尽之乐;想自己曾仗剑走天涯、散发弄扁舟、骑鹿游天姥之豪迈;当然,面对老媪这样诚恳地款待,自然想到一饭千金的淮阴侯和那位“饭信”的漂母。
李白接过素盘,凝视着热气腾腾的雕胡饭,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泪腺。他深深地为自己落魄失意而无法报答这一饭之恩而感到惭愧;为荀媪的善良纯朴真诚而感动;为农家的辛劳贫困而难过。他拿起筷子,却难以承受这盘雕胡饭的重量,良久没有下箸。
其实,李白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酬谢了老媪,他用诗记录下那晚的“饭白”,名之曰:《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使得荀媪和她的雕胡饭千古流芳。这种酬谢方式,比淮阴侯一饭千金来得儒雅,也许更为人乐道。
只是今天,我们对雕胡饭基本没有了感性认识,这一点,对赏读这首诗,准确把握李白当时的感受,不能不说有点遗憾。
有人说雕胡即菰,俗称茭白。这话不妥,至多只对一半。事实上,菰和茭白,是同一植物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两种形态。
宋以前,上溯到先秦,人们取食这种植物的种籽,称“菰米”。春秋楚宋玉《讽赋》:“为臣炊彫胡之饭,烹露葵之羹,来劝臣食”,这是较早称菰作“彫胡”的文字。彫,是雕的通假字,所以彫胡即雕胡。至唐朝,栽植广泛,菰与五谷并列,称作“六谷”,其米常用以救荒。菰米营养丰富,“滑”是它的最大特征。东汉刘梁《七举》就曾有“菰粱之饭,入口丛流,送以熊蹢,咽以豹胎”之句。意思就是雕胡饭只能用熊掌、豹胎这样肥美爽滑的食材来搭配。菰米细长,外壳黑褐色。杜甫《秋兴八首》之七有“波漂菰米沉云黑”,写的是长安昆明池里的菰米成熟后无人采收,落在水中,像一片乌云一样。到了宋朝初期,菰米越发精贵,晏殊的诗中提到,皇家在元旦祭祀时使用的就是雕胡饭。
宋以后,菰草染上了黑粉菌,大面积地被感染,感染后的菰草,不再结种籽,但茎节细胞因此加速成长,形成肥大的纺锤形肉质茎,这就是茭白。这味从先秦走来的美食,就此淡出人们的视线。时至今日,清、脆、嫩、鲜、香的茭白,已经成为江南水生植物中美味之一。
杜甫对雕胡饭也很钟爱。大历三年秋,他的朋友韦之晋调潭州刺史,投之,至而韦卒,便以贫病之身客居长沙。其间,作《江阁卧病走笔》,诗云:“客子庖厨薄,江楼枕席清。衰年病只瘦,长夏想为情。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溜匙兼暖腹,谁欲致杯罂。”衰老贫病的老杜,想一口雕胡饭,却无人搭理,世态之炎凉,情境之辛酸,跃然纸上。
读过杜诗,反品荀媪饭白,不难体会,较之老杜,李白是何等地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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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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