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把思亭壶,是父亲留下来的。父亲说这辈子也没给孩子留下多大的家业,留一把好壶传下去,也算个念想。上辈子留下的,自然珍惜。也许它值不了几个钱,也许它不是古董,成不了宠物,但它毕竟能给我们带来岁月悠长的记忆,以及诸多的生活情趣。
我沿着小区的围墙散步。一路是高大的香樟,挺直的水杉,竹影摇曳。扫一眼园子,各种花树掩映其中,春天藏身于一朵朵小花苞中。不经意间,海棠一夜之间全开了,开得纯粹,红的艳丽,粉的娇媚,白的淡雅。近观,那一串串花朵,花瓣很小,花朵疏疏朗朗。垂丝海棠有白有红,就像少女娇羞的粉腮。除了绽放的花朵,还有含苞待放的花蕾,亦如少女抿着樱桃小嘴,在那里羞怯得欲语还休,更是惹人怜爱。蜡梅刚刚谢幕,枝上仍有余香,玉兰一天一个样,而樱花,满树花苞已经准备就绪……园子里的花不下几十种,以她们的气息与姿态,让你无法忽略。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沿着园中那口风水池塘行走。古砖小径,转角处是木栈道、木阁亭子。廊桥上的紫荆藤此刻只露出光秃的枝蔓,但我却看不出它的沧桑。那树干,虽老气横秋,却正遒劲着蓄积力量,用不了一月,将会绿意蓬勃而铺张。生命如此丰盈,有春华秋实,也有春尽冬藏。花木是幸福的,春尽了还会再来,还会再次绚丽。
春意把我的目光带到了一座小院,就在长满青草的小小的风水塘边。方园不过十步,篱笆墙上忍冬藤围绕,卵石小径,小草青青。一席树椴茶台,三两只树桩茶凳,原色的青漆,一切带着原生态的自然。我想这样一个所在,倘若来了兴致,移步园中,和家人友人围坐,在茶台上摆开紫砂茶具,就可以烹茶品茗了。
我的女邻居拉开小竹栅门,正朝我微笑,那春风般明媚的微笑,令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就迈了进去。桌上一把思亭壶,一个公道杯,几只紫砂小盏,一只灌满热水的藤壳水瓶,这一切犹如星星点亮了我的双眸。
清代朱泥的制壶名家,儒雅之士陆思亭所创的“思亭壶”,最早从梨形壶演化而来。肚腹圆润,颈部高挑,壶口略小,上流口的手工操作以及壶嘴的流线型设计是这款思亭壶的匠心所在,妙若女子娉婷而来。细细品味曲线之妙,带给人的不仅有艺术的美感,还给人舒畅、轻快的感觉。
思亭朱泥壶,一般适宜冲泡高香茶,如铁观音、潮州单丛茶,不过现在很多人亦用于武夷岩茶,说是回甘比较充足。思亭壶独特的造型能充分酿味、发香,并且能留香持久。有人喜欢把“思”写成“诗”,对品茶赋予一种诗意的想象,这也是“无诗亭不乌龙”的由来,用这样的壶泡茶充满了诗意,更有一种文人吃茶的韵味婉约其中。
一把思亭置于茶台中央,饮茶之隙时时观赏,更显惬意。壶出水很好,有张力,一条出水抛物线,显示出紫砂壶独特的神韵。沏茶的女子,她的手指闪耀美玉一般的柔光,像是在弹奏瑶池的仙乐,指缝间缭绕的清香早已让时间停下脚步。那琥珀色的茶汤,一道道品饮,由涩到醇再到回甘,有如品咂这五味杂陈的生活。
身上暖阳照拂,树梢头阵阵鸟鸣,四周暗香浮动。池塘里,睡莲已经长出铜钱般的小叶片,青里泛着紫的圆润,时有鱼影闪动……阿蛮在茶台旁边赖着,看我们相谈甚欢,品得入迷,时不时“喵喵喵”叫几声,亲亲它主人的衣角,像是在宣誓它的存在。
赏花,看水,望云,与时光对望。谈一谈三叶草幸运偈语,看小朵的白云路过,把影子投在嫩草地上,悠闲地品茶。想象着,这自然之园就是自己的茶室了。于是,园子里有人操着柔媚的南方口音,带着茶的醉意在互相说话逗笑。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我忽然就想起辛弃疾的《村居》。诗人的素描之手,勾出“茅檐”“溪上”“青草”的意境。一幅优美的田园景物,一家五口各具情态,人情之美和生活之趣自然流淌。
情趣是可以营造的,并不一定非富即贵。给庸常的生活加一点糖,找一个缺口,寻一处妥帖,这,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胡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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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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