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得那样匆忙。我总疑心她老人家是在和我们躲迷藏,躲得深深远远,而我一直在等她,却总是等不着。
去年九月的那天,送走亲友,我去广场小区里买菜。半下午的,市场还未起来,路边零落的几个农妇、几个菜篮,就像我七零八落的心思。菜篮子旁边有一个竹蔑篮子,盛着大半篮的桂花,颜色茂好,小黄花儿攒着堆,一粒一粒,有幽幽的香。我拿着看,那农妇说,你拿一枝去吧。
回到父亲家里,找个白瓷杯,接了半杯水,把桂花插进去,斜斜的。母亲也喜欢在杯子里插花,一大把,满摇摇的。
父亲,弟弟,我们姐妹几个,坐在客厅里,有时沉默,有时低低说几句。天慢慢暗下来,只有浓浓的桂花香,拢着屋子里的我们。弟弟说,今天那墓园的桂花也开得极好,母亲只怕是喜欢的。说着,泪便出来了。
“头七”那天,母亲的墓地,一排排的桂树正开着,母亲的墓头,是累累的素净朵儿。
母亲生前是喜欢花的,父亲给她砌了花池,种着桂树、木芙蓉、天竹、月季、茶花、迎春、蝴蝶兰、茉莉、菊花,都是好种的寻常的花,就像寻常的母亲,却让院里常常有好颜色。母亲种在池边的那一树茶花,水红色,冬日里可以开上几十上百朵的,花上覆着雪,亦是好颜色。这些好颜色覆着我的童年,覆着我们那个家,家便是五彩带着香气的了。
母亲走了之后,阳台上几盆海棠依然红艳艳的,开了又开。我走过去,蹲下来,海棠叶拂过我的脸,我笑了,又哭了。去世前的那几年,母亲爱上了海棠,四季海棠。春天里,胖胖的母亲在阳台上插枝,换盆,用菜籽饼泡水浇花。母亲腿脚慢,但她不着急,不着急的母亲种的海棠好极了,稚绿娇红,朵儿堆着,红云一样。叶子和花都油油的。隔壁人家的阳台上,春秋天,也是红云一样,母亲曾笑着说,那是她插枝长成后送过去的。
去年的桂花好,处处是涌动的香气,香气袭人,却再也香不过家里北边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一楼北边的小院子,少阳光,阴阴的,母亲曾单种了一棵桂树,桂树下面养了一群鸡。因为阳光不够,桂花总也不开,有一年,桂树挣出院墙高,总算挣出一树的桂花来。所有的花都开在树梢上,金灿灿的,阳光在花间在窗子上闪耀,斑斑点点,如河流的水波,母亲站在波光里浅笑。我羡慕楼上人家近水楼台先得月,窗开就是桂花,不知道有多美,“我们也美啊”,母亲低笑,摩着我的头顶,“你闻,几间屋子里,香喷喷的呢”。母亲折了几枝,用白瓷杯接了水,一捧花放在客厅茶几上,一捧花放在她卧室的五屉橱上。家里有了花,便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不晓得,只好像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母亲去世不多久,我在路边散步,一路走,花香一路跟着,郁郁的。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正当盛时,树上地下皆是一片银白淡黄。树下阴翳,树外是秋阳,日色映溪连山,斑鸠在远远的地方叫,“姑—咕姑——谷—”“姑—咕姑——谷——”,隐隐悠悠,这飞行于桑麻之间的鸟儿在秋季里依然欢乐地叫着,天地空阔,这最好的日子啊……微微的风来,一地的落花簌簌的,远远望去,薄雪一般。泪水滴落下来,我擦去了,泪水又滴落下来……母亲,原来我是这样想你。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林披上了幽蓝的外衣。桂花香,一点一点的粘在身上。
有如约而至的春天,也有久别重逢的人,母亲,我便当每一朵花开,每一缕花香都是你,等你,遇你。方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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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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