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晖
汉字的“茶”字,从它上中下位置的结构看,是颇耐玩味的。传说黄帝的史官仓颉,在奉命造字时,把天地孕育万物的理念,把人与自然亲密的融合关系,都包含在这个出神入化的“茶”字中了。茶字的上部为草字头,下部为木字,中间嵌入人字,上中下组合成“人在草木中”或“草木中间有个人”的“茶”字。自然界中触目皆有草木,而人居其中,说明人类是须臾离不开自然,离不开草木,也离不开“茶”的。
据《神农本草》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即后来的茶字)而解之。这神奇的荼,竟然可以治病,故而成为天赐造福人类之物。到了唐代的茶圣陆羽,著了一部《茶经》,这才将蔚为大观的中华茶文化,流布到世界各个角落,可以说陆氏为茶的传播,作出了开山奠基之功。
常言道,无徽不成镇,这是说在全国各地皆有做生意的徽州商人。众所周知,徽商生意以盐、茶为大宗,故又有凡水陆码头、大小城镇,“每镇必有茶”(指茶行或茶铺、茶馆)一说。
徽州人与茶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且听我慢慢道来。
60年前,我随家人到徽州屯溪,在新安江畔一家茶楼听到一位饱学之士讲的一个字谜故事。之所以至今铭记心间,是因为那位徽州人讲的故事,不仅生动有趣,而且很有智慧与想象力,他把“徽州”二字活脱脱形象地勾画出来了:
“二人结伴同行,来到黄山脚下,穿一件丝织大褂。虽外出谋生,也要歇脚打尖,吃杯茶,顺便观赏山景,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吃茶的小食,就在随身带的包袱里:一粒炒黄豆,一条萝卜干,一个石头粿(徽州的一种面食),一条咸竹笋,一个小包袱,一根细竹竿。”——谜底:“徽州”。
这则谜语,把徽州人用竹竿挑着包袱,带着干粮外出谋生的简朴生活,张扬到了极致,潜台词即是:“赶路心不慌,包袱里有干粮,十天就能到余杭!”
民间俗语常云: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说茶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是占有非常重要地位的。
徽州民间旧时男女婚配,必以下茶为礼,后因此以男方向女家送达聘礼称为“下茶”。此风俗流布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明代郎瑛在《七修类稿》中说:“种茶下籽。不可移植,移植则不复生也,故女子受聘,谓之‘吃茶’”。文学作品里说女子待字闺中,称为“没有吃茶的女孩”。譬如《西湖佳话·断桥情迹》:“秀英已是十八岁了,尚未吃茶。”元代文人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载了许多社会掌故,其中就有元代文学家揭傒斯年轻时的一段浪漫故事:
一日他泊舟江边,饮酒赏月。见一妙龄女子,坐在邻船低吟曼唱,歌声悠扬动人。于是移船相见,彼此相见恨晚,顿生情愫,竟畅谈终夕。拂晓临别,女子吟诗一首:
盘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
黄土作墙茅盖厦,亭前一树紫荆花。
一面之缘,难以忘怀,揭傒斯后来真的找到了盘塘江,去会见那位女子,一桩美妙的姻缘,因茶而传为佳话。
清明到谷雨这段时间,是新茶陆续上市的季节,俗语有云“清明采茶家把家,谷雨采茶遍天下。”对于有茶癖且又爱尝新茶的茶客来说,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约二三旧雨新朋,寻一清幽绿篁的好去处,啜饮香气清高、滋味甘醇、色泽翠丽的“雨前”新绿,那才真叫心怡神爽、齿颊留芳。知堂先生对此的感受是:“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宋代嗜饮的诗人郑清吟道:“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古往今来,茶客们将品茗的闲适自得与精神愉悦,用语言描写得如此美妙,以至现在网上最酷的点击:“全球华人最醇的生活,即在于‘茶’。”
一杯香茗在手,目视绿芽翠叶在杯中舒展浮沉、馥郁的香气弥散升腾,这惬意的时光,闲适的环境,不禁令人神驰八极,浮想联翩。
中华文化中,儒释道三教的精髓,都能与茶融通。易言之,饮茶品茗,即能深刻领悟儒释道三家博大精深之要义。
常言道,平原开好花,高山出好茶。自从佛教传入中土后,各地寺院林立,凡风景幽绝之地,必建有禅林,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一般来说,名山定出好茶,且茶有驱睡魔之效,故古人称茶为“不夜侯”,欲使佛子不寐,故饮茶。《五灯会元》记载:唐代赵州高僧从谂禅师,对前来寺院挂单的和尚,都送一句偈语,曰:“吃茶去!”开始众僧不解其中奥秘,后来慢慢悟出,原来高僧这句话中隐藏“茶禅一味”的机锋。饮茶的要义在于:一定要品出茶的真味,而茶的真味,不是呈现在茶叶的浮面表层,所以饮茶不能像牛饮般,只是为了解渴;真正的饮者,必须细啜慢品后,才知茶之甘醇,讲究的是品茗涵蕴的功夫——即眼观茶之色,鼻嗅茶之香,舌辨茶之味,综合考量之后,才能识其优劣。同样,洞达禅理,除禅心外,还要有智慧,要有触机锋顿悟的本领。“吃茶去”,犹如当头棒喝,悟道机锋,顿使佛子参透禅理奥旨,于是吃茶也就成了和尚的家风。
道家崇尚自然,推崇无为、守朴、归真。茶产自山野之林,负阴抱阳,吸地母之精气,纳宇宙之英华。闻名遐迩的名茶黄山毛峰,在讲究生活品质和文化素养的宋代文人眼中,誉其为“早春英华”——一个富有诗意的称呼。黄山毛峰,以超绝其它茶的自然之色香味形,令饮者享受早春气息的神韵。茶之品格,正蕴含道家“淡泊”“宁静”“返璞归真”的神韵,体现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精髓。
儒家以中庸为德。“仁者人也,亲亲为人”,是孔子告诫弟子的道德标准。茶以水为形,水之性至柔。饮茶,能令饮者心灵澄明,心境平和,头脑清醒。品茗的情境是融洽、和睦的氛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境,缕缕茶香弥漫着、营造着祥和的气氛,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日本茶道千利休的四字箴言是“和、静、清、寂”,中国茶德讲究的是“廉、美、和、静”,都有“和”“静”二字,其实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就是人际交往的内容,亦即和睦处世,仁者爱人。而这重要的两点,正是儒家处世的中庸为德、圆融和美的至高境界。
中国古代文人深得品茗三昧者,当首推东坡居士。他一生写了许多咏茶诗,诗人以其高才博学,深情地流露出对此物的钟爱。他是一位独具卓见、充分享受人生的乐天派——尽管他一生长时间处于逆境,但他却能悟透人的生命,只是刹那间在躯壳中的存在,所以他才能艺术化地享受人生每一时刻的美妙时光。好友给他寄来了新茶,他欣然赋诗,颇有创意地把清香扑鼻的新茶,在笔端幻化为美丽诱人的“俏佳人”:
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
明月来投玉川子,春风吹破武林春。
要知冰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
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稿件来源:
|
编辑: 徐连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