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对青山背依绿水,老家的村落并不大,仅十来户人家,竟独享了如此丰厚的山色和如许澄澈的水韵,真是奢侈。
山是连绵的三座,与西边数十里开外的李陵山峦遥相呼应,夹在两者之间的村庄和田野,默默地繁衍着农事,从未伸手阻拦过两者的会面。这两处山峦也各自守着自己的山头,丝毫没有攀亲走访的打算。
据志书记载,它们都属于大别山的余脉,但山之流淌的血脉迥异。老家门前的山上土石为红色,李陵山峦那边却是灰褐色,村中的老人据此认为,红石山与李陵山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小时,常在山林中窜来窜去,鞋上、衣上、手上时常沾满红土,蹲在河边,泥手一触到水面,那份殷红便洇染了河水,一大片的红晕漾开来,就像挥一杆朱笔在水面上肆意作画。
风从山谷里窜上来,一路小跑着钻进山林,摇着一山的松树,枝头密匝的松针上下左右互相碰撞着,山林被戳得到处都在漏风,天上的云朵跑动起来,闪电举着雪亮的长刀追着砍杀,吼叫的响雷举起巨锤砸击,被剁成粉末的云朵变成了雨滴,哗啦哗啦落进山林,转眼间,一股股夹带着殷红泥土的雨水便从林间奔出,向山脚下的小河奔去。
此刻,和出门在外的山民们一道举起小伞的,还有躲在落满一地枯黄松针里的山菇。对于山菇来说,雨就是最甜最香的乳汁,每一场山雨的到来都是一次营养的补给,都是它们挺直腰杆立起腰身的动力。这一把把撑在杂草丛中的小伞,是大自然在山林里布下的一个个暗扣。一场狂风暴雨过后,山林里装满的雷雨声和松涛声,从草尖与松针上滚过。山菇纷纷撑开了一把把小伞,将大自然的清新气息悄悄地揽到了自己的伞下。
春天的每一场雨水,山菇都舍不得辜负。躲在伞下的山菇,听雨水从松针眼中穿过的声响,看落地的松针被风的酥手推来搡去,观雷雨之声裹着细屑的红土从山上淌下,看戴着耳塞的松树摇头晃脑装模作样。
山菇举着小伞站在地上,护着伞下的松涛声和雷雨声,护着流淌着殷红血液的雨水,护着从枝叶罅隙间漏过来的清风,担心一不留神,小伞歪了,自己立身的河床变得干涸。它日夜举着小伞,盼着雷声滚过伞尖,盼着风声多摘下些松针。
山民们说,山菇的小伞是落地的松针一针一线密密织成的,不透风不漏雨。还说,粗壮的伞把是风用手揉搓泥土做成的。想那连绵不断的雨天,该有多少双巧手忙忙碌碌地在山林里插下一把把灰褐色的小伞啊。
松树的身材没有杉树笔挺,也无榕树茂密,唯有枝叶苍翠常年不衰,它用布满皴裂纹路的褐色树干,默默地收纳着风雪雷电,收揽着阵阵松涛。
山菇的耳朵一直醒着,在干枯的林地里,在覆盖着断枝枯叶的地面之上,悄悄地撑起希望的小伞,只要风从山涧爬上来,它就高举小伞,将山林里的细微声响,听给地上的枯枝,听给树上的绿叶,听给黏性的殷红泥土和埋头在地里的根须,听给林间筛下来的亮光和打身边路过的走兽,还有迈着不紧不慢脚步的节气。
闪电在林间乱蹿,晃花了山林的眼,也晃花了树根下的山菇与野草的眼,惊雷霹雳的脚步踩痛了山涧的白云,甚至还粗暴地劈倒了几棵不听话的大树。雨,包围了山头,地毯式地清剿着地面,山菇踮起了脚尖,抓住树干的褶皱往上爬,它用脚钩住大大小小的树洞,即便侧着身,也要打开伞盖。
站在树干上的山菇,手搭凉棚,透过松林间窄窄的缝隙,看清了被雷击断气的大树被雨水浇湿的窘状,它认识这棵树,而且还在它的怀里避过雨。
山菇举着一把把小伞赶过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它的身上,簇拥着撑开伞盖,晴天为它遮挡刺目的阳光,雨天替它挡去砸下来的雨滴。
一群眼尖的小姑娘最喜欢山菇动画般的可爱模样,拨开松软的枯枝,支开葳蕤的山草,她们俯身取下那一把把柔弱的小伞,放进臂弯里的细篾篮中。
下了山的菇子成了山民们碗头上的香脆菜肴,山菇烧肉,菇鲜于肉;山菇炖鸡,菇比鸡鲜;将山菇放进瓦罐里煲汤,清亮的汤色里似乎映出了蓝天白云,隐约听到阵阵松涛声里流淌着的鸟鸣虫唱正从山上漫下来,淹没山民的耳朵和炊烟袅袅的村庄。
神奇的大自然,用一颗慧心照看着人世间的一切,哪怕微弱如山菇,也让它拥有一把可以遮阳挡雨的小伞。凌泽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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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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