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日唐代王驾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这首诗,非常喜庆,村居味十足。
感觉丰满的意象溢出诗外了。如果绝句是一张田字格,一个格子里嵌一句诗,那么这四个句子全都溢出来了,就像挂满果实的树枝伸出墙外,多得一个院子都盛不下。
诗里意象的总特点是“肥”,是肥硕饱满,是生长的倍数。稻粱肥,把丰收的气象写满了,写足了。肥,诉之视觉,也诉之味觉,嚼着,流脂流香。这句跟杜甫的“稻米流脂粟米白”有一比,都是
饱满得溢出诗外,对着都能大嚼。
第二句写鸡豚,可想而知也是“肥”。豚(小猪)进栏了,鸡栖栅了,从下一句“桑柘影斜”看,鸡豚栖息得都比较早,说明早早地就吃饱了。另外,鸡豚越是肥硕,越不闹腾,越显得比较乖。“豚栅鸡栖”就给人乖的感觉,完全不是那种鸡飞狗跳,乱糟糟的样子。
“豚栅鸡栖”也给人太平安稳的印象。人们喜欢用鸡犬的形象来反映治乱。安史之乱时,杜甫有回好不容易回到妻儿所在的羌村,一进村就是“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起初奇怪老杜怎么写出这么不像诗的句子,慢慢才觉得写得好,这正是乱世图景,鸡犬不宁。
第三句里,肥的意象是蚕,没有正面出场,被桑柘带出来了。写到桑柘影斜,说明这种树乡村特别多,那么蚕事也就很旺。据说故园乔木,就是指社树,其中桑、梓二木,就常被用为社树的树种。所以桑柘,既贴合祭社,也带出了蚕事。读诗就是要透过看得见的,看到那看不见的。肥肥的蚕也吃饱了,眠在桑叶间。
最后一句写人。“家家”说明醉人很多,也爆出了欢乐的指数高。人们一路上说着醉话,走着醉步,颠三倒四,歪歪扭扭,这醉态是人性的旁逸斜出,不再中规中矩,也溢出诗外了。这醉态是丰收的气象撑出来的,人飘飘然,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王驾是晚唐诗人,单看这首诗,极具盛唐气象。
城西访友人别墅
唐代雍陶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
一直比较偏爱访友的诗,读着就像跟着诗人去旅行——山野村居游。
雍陶,晚唐诗人。我发现唐代这类诗特别多,唐代的文化生态真是多元,建功立业与隐逸情怀,同样被一个时代接纳和欣赏。
这首诗是诗人的一次访友直播,咱们跟着走,听他道来。
我向西走过澧水小桥,顺便说一声,澧水是流入洞庭湖的一条河流,咱们在屈原的诗里见过这条河。过桥后小路渐
渐变得曲折,其实我最喜欢走这样的小路,一路都是风景。不知是我走得慢还是怎么的,都日上三竿了,我还未到达友人的家。
现在我到了友人的村子了,看这门,看这巷,每家怎么都长得一样啊。我再找找。(弹幕:不急,我们正想看呢)太美了,各位看到了没,家家户户的篱边屋畔,都开满了洁白素雅的枳树花,春风中都是香。
其实对枳树我们都误解了,古语说,橘生淮北而为枳,那这洞庭湖边的枳哪来的呢?枳在南方很多的,人家原本就是枳,与橘无关。好了,不说了,我去找友人的家了。直播暂停。
好的诗,就是这么质朴,就像一树一树的枳壳花,素雅清香。我们的目光都被枳壳花照亮了,跟着诗人游,真是陶醉。那个友人的家已不用说了,够美。这在手法上叫“以境写人,至于友人,就不跟各位见面了。
笔者想到了元代仇远的《野篱》诗:
豆花小白槿花红,野屋篱门处处同。
无限春风桃李占,却将颜色媚秋风。
这乡野的人家到处是花,是豆花和槿花,很乡村的花。“小白”不知道是不是学李贺,“小白长红越女腮”,是李贺的
诗。我们说城市的楼房都是一
样的,分不清你家我家,到乡野一看也是,花是一样的,野屋篱门也是一样一样的,但跟看楼房的感觉不同,这是在泥土里生出来的民风,会随着季节换肤,换体香。
除了句中的对比,比如白对红,还有句子间的对比。花是妍丽的,野屋篱门又是古朴的,两个同框,是苍灰遇到了轻灵,都是吸引。有一种美是两者相遇了,才有质的提升。比如青松遇到雪,感觉青松的神采瞬间变了,不再是灰不溜秋的样子,而雪也更有韵味了。但水遇到雪,美就要减分了。做饭做菜也是,有的食材专跟另一种食材放在一起做才好吃,才是美味。所以美是讲究遇合的,因为遇合了才成为最美。
单纯的野屋篱门,色彩上还是偏素偏暗,甚至有点偏枯,有了红红白白的点缀,美感加分了;而单一的红红白白,有点轻飘,有点浮艳,野屋篱门又把那一点浮与飘,都压住了。于是美得妥帖,美得有分寸,美得有味道。
这两首诗里的“多相似”、“处处同”,又恰恰说明这里的
美是民风,是一种自觉不自觉的共同的经营,经营庭院,经营房前屋后,经营属于一个地方的美丽气象。
如果我身边有这样的村子,我也要常去访访,并忍不住要直播了。仇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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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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