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友全
怀着虔敬的心情,走进无为市红庙镇新四军七师纪念馆。一段段文字,一幅幅图片,一件件实物,点燃我记忆的火花,红色故事在我脑海里演绎成一幕幕威武雄壮的活剧。
1947年夏,随父母逃水荒,从江南大通河畔来到无为老家。这是个三面环山一面敞开的畚箕形地区。开口的一面朝东北方,那儿有个临水的小镇杨家桥,我们村在杨家桥西边的深山里,是新四军七师根据地之一。虽已进入解放战争时期,但家乡人仍称人民军队为新四军。
到家那天,正好村里进驻了一批新四军。看到家里有“兵”,我不敢进屋。因为在江南时,人们都怕兵,称之为“丘八”。丘八来了,不是抓壮丁就是抢东西。但父母告诉我,别怕,他们是老百姓自己的军队,跟国军不同。果然,几个战士笑着同我打招呼,摸摸我的头,有个战士还塞给我一块锅巴。刹那间我的疑虑全消了。
爷爷奶奶和新四军亲如家人。新四军叫爷爷奶奶“大伯大妈”,爷爷奶奶则称他们为同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同志”这个词,感到很新鲜。村里孩子也都和新四军打得火热,尤其喜欢听新四军讲战斗故事,唱革命歌曲,看新四军用自来水笔写字。有时候,我们还缠着战士们,想要摸摸枪。他们便把枪膛里子弹下掉,教我们对着稻草人瞄准、射击,真是开心极了。
但是新四军并不是天天都在我们家里。有时头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说笑,第二天早晨却不见了踪影。原来他们夜间不声不响地就开拔了。家里顿时冷清多了。我母亲说,家里不驻新四军,不热闹了。其实她念想的是新四军教她识字。至今我还记得母亲的识字课本里有“大哥开荒种田送军粮,大嫂纺纱织布做军鞋”等字文。不过那课本,不是印刷的,是新四军油印的,因此显得更加珍贵,母亲一直珍藏着。
我目睹了新四军同国民党军队的多次战斗。驻扎附近国统区的部队是桂系白崇禧所部,当地老百姓称之为“老广”,曾在台儿庄大败日本兵。现在却“奉命”进攻解放区。“老广”每次大约在上午九点多钟从驻地出发,越过杨家山,经杨家桥,向山里一路“扫荡”。杨家山上有游击队哨兵,一旦发现敌情,就将事先竖起的一面红旗放倒。我们就知道“老广”马上要来了。于是新四军紧急集合,开进村西边的菩萨山,占据制高点。
菩萨山,状如一尊大佛,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新四军在山顶上开枪放炮,引诱敌人,以减少其对村庄的烧杀。双方子弹从我们房顶呼啸而过,后山上一片喊杀声,后来枪声越来越远。原来新四军把敌人引向了更远的深山,拖得他们晕头转向,疲惫不堪。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老广”们纷乱地往回撤退,而新四军则一路追杀。这就叫“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法。
直到天黑,驻我们家的新四军才回来,带着胜利的微笑,也带着一身的疲倦,也有人挂花。我奶奶和母亲早把他们的饭菜做好了,还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他们洗涮。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奶奶也曾经是游击队战士呢。在抗日战争中,爷爷的杀敌绝活叫“放獐子”。就是在山顶上,把事先备好的一堆堆大石头,按照一定的技巧,朝山下滚放。一群群活蹦乱跳的石头,顺着山势,向鬼子猛扑过去,砸得鬼子脑浆飞溅,尸填深谷。
新四军终于由被动应战到主动出击。那是个金秋时节,田野里稻花飘香。午后,一队又一队的新四军,猫着腰,提着枪或握着手榴弹,隐没在稻丛中急速行进。他们这是要奔袭二十里外驻扎在神堂的敌军团部。“老广”根本没想到新四军敢去端他们的老窝。新四军赶到时,他们正在营地上开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每当新四军打了大胜仗,上级就要嘉奖他们,老百姓也敲锣打鼓地慰劳。这时战士们往往会聚餐。这天我正在家吃晚饭。忽见驻我们家的新四军回来了,班长笑吟吟地将一瓷缸生腐烧肉放到我面前。我两眼放光芒,正要动筷子,却被父亲止住了。他对战士们说,你们打仗太辛苦,这点菜还要带回来给我们吃,我们哪能吃得下?留着你们下餐用吧!我想到新四军平时也只吃小菜,甚至吃寡饭,便很懂事地说,叔叔们自己吃吧,吃了多打胜仗!班长连忙把肉搛到我碗里,说:“吃啊!这是胜利果实。”我们全家都开心地笑了。班长说,等我们打过长江,解放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天天吃肉……
听说新四军很快要打过长江去,我连忙问:你们会走我们那儿过吗?班长问我家在什么地方。父亲告诉了他。班长一听很激动,说他们原先就是在皖南抗日,可是国民党顽固派发动了皖南事变,大部分人都牺牲了,只有少数突围来到了江北。班长就是从泾县茂林杀出重围逃到铜陵胥坝洲上,在老百姓掩护下,躲过日伪军的盘查,靠一只木盆泅渡到江北的。班长对掩护他的乡亲说,新四军一定会杀回江南的,如果大难不死,他一定要来看望救命恩人。
1949年4月20日晚开始,百万雄师过大江,渡江第一船恰恰就是在铜陵胥坝登陆的。不知当年驻我爷爷家的新四军是不是也从那儿登陆江南的。那几天,我们天天站在家门口看解放军过队伍,睁大眼睛寻找队伍中有没有我们认识的新四军战士,可是一个也没找到,心里挺惆怅的。
我家驻过新四军。这是我们家史上最光彩的一页,几代人口口相传,还情不自禁地讲给别人听,大家都很羡慕。如今我已年逾古稀,过着天天吃肉的生活,当年新四军为之奋斗的梦想正一一成真。参观新四军七师纪念馆,不忘初心,充满信心,我的有生之年定会看到更多的精彩,晚年会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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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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