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汉最近几天心神不宁,精神恍惚,像被掏空的枯木一样被人挪来挪去。烟花炮仗声、道士的诵经声、哭丧声,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那本就脆弱的神经。他觉得自己整日都漂浮在半空中,脑子一阵一阵地眩晕……
前几日,老伴金花婆婆在外摔了一跤,就卧床不起了,虽说许老汉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生死离别之际,心里还是挺伤怀,毕竟相伴60年了,两个人早已是血脉亲人,秤砣离不得了。这猛不丁一个要先走了,想起过去的种种,眼泪就止不住啊!
金花婆婆患老年痴呆有几个年头了,许老汉可一点也不嫌麻烦。每天清晨,他都会早起烧好水坐在庭院中那棵香樟树下,细细地给老伴梳洗。脸擦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变着花样儿,今天梳个髻,明儿编个辫,再盘个发。
村里老伙伴都笑话他:“哟,许老汉,你这是把你家老太婆伺弄得仙女一般了,这金花婆婆老了老了还俊俏了啊!”
连幺女细妹也抱怨:“爸,你是不是把我妈弄得太花哨了?!”
“咋花哨了,你妈得了这病,不把她拾掇得干净漂亮,别人都会真得把她当傻子。”许老汉也不生气,他知道乡亲们都没坏心思,开个玩笑没啥事。
只是有一件事,让许老汉很是烦恼,金花婆婆在家总待不住,稍不留神溜出去了,也不知道咋回家,只能在外晃荡,所以他总得出门寻金花婆婆。
幸好祖祖辈辈住的这个村庄,大家都是同宗同族,根连着根,亲连着亲,乡亲们谁遇着了金花婆婆都会把她带回来,送回家。乡亲们都劝许老汉把金花婆婆给关起来,这样没日没夜总出去找也不是个事,毕竟岁数也大了,腰腿跟不上啊,孩子们也都不在村里住,可他总也舍不得。
“她年轻时,就爱看个灯,唱几口戏文,这要把她整日拘在家里,该多难受呀!”一说起这,老汉那浑浊的眼睛就觉得酸。
后来,乡亲们也不再劝了。谁知这次就摔着了,引发了旧疾,连个话都没留下一句,就走了。
“轰、轰……”腾空的炮仗声,又把许老汉的思绪拉回了这安放灵堂的堂屋中,他这几日如梦寐般,醒未醒,睡未睡,三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也全都赶回家奔丧,到处都是嘈杂的吼叫声、哭喊声和啜泣声。一张张悲戚满面的愁容,一双双红肿的泪眼……这些平日只在过年才会聚在一起的人们,这次算是聚齐了。
村里主事的长者也来了,商量着丧事的流程和规格。长者说金花婆婆是有福之人,已过八十大寿了,儿女双全,都有出息,所以这是村里的白喜事,要大办呐!接着又说了些金花婆婆从不曾有过的功劳和美好的品质。大家都在唏嘘赞叹,突然之间,许老汉觉得老伴变成了一个非常伟大的人,这些连他都不知道的优美品质,别人又是如何知晓的,他很是疑惑。
三个儿子完全接受主事的建议,他们觉着就得让母亲的丧礼办得风风光光,成为以后的标杆,也好表达他们的孝心。
于是这个小小的院落每天人声喧嚣,灯火通明,大家在席间推杯换盏,送茶递烟,竟无半点悲戚之色。不明事理的人偶一看到这种场面,还以为是哪家在娶亲呢,再看这满院的挽联和孝衣定会满脸疑惑吧。
今天是头七,这喧闹的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许老汉想到这长长嘘了一口气,这几天,他被折腾够呛,现在看着正厅内这满屋彩纸扎的雕栏画栋,华屋兰亭,他觉得甚是晃眼。几个邻村的老太太以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些纸糊的屋宇,不住感叹:“金花婆婆死了也如此阔气,不知我死后可有孝子贤孙让我也这般享福……”
“妈,你怎就这么走了……”忽然一声嘶吼,把许老汉吓个机灵。这不是老二媳妇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嘶力竭,都快哭岔气了;那厢房里老大媳妇也是昨儿哭得晕了过去,还在打点滴呢;老三媳妇一边在那嚎,一边跟厨房的主事吩咐着什么。只有幺女细妹眼圈红红的,坐那发蒙。
围观的老太太们都啧啧称赞:“这金花婆婆多享福,你看这三个儿媳哭得多伤心。”“是呀,听说老大媳妇都哭得晕过去了,现在还在打吊水呢!”“要我说,就那闺女倒好像不太伤心,你看坐那,像根木头,也不哭哭。”“就是,就是。”
许老汉头有些疼,他一个人悄悄回到里屋,捂上被子,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不然他的身体要散架了。
头七一过,三个儿子儿媳回城了,热闹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许老汉颤巍巍地起了床,习惯性地去烧水,准备给老伴梳洗呢,刚走到灶台前,他怔住了,这时他才意识到金花婆婆真的没了。他静静地坐在院子中那棵香樟树下,坐到了晌午。往日啊,他都是站在这儿给金花婆婆梳头发,金花婆婆就坐在他坐着的石凳上,像个小孩一样。
他说“:金花呀,我们梳好头,吃面可好?”金花婆婆笑着重复着:“吃面可好?”
“吃碗面,我带你去隔壁村梨花探去找咱闺女细妹可好?”“找细妹可好?”
这样的对话,他乐此不疲,现在,他去哪找人和他这样说话呢?!
凤凰山上,残阳如血,许老汉坐在一座新坟前,似已坐很久了。
“老太婆,你在这挺好呀,我们的那些老伙计可都在这呢,定会有人陪你说话吧?”
“我这几天呐,都不想待在咱的小院了,我一个人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白天还好一些,到了晚上,我只能和影子说话。”
“孩子们让我去城里,可是你在这,我也走不开呀,再说,那城里的房子就像个笼子,你说咱也不是雀儿,哪能在那拘着呢。”
“爸,我去家里找不着你,一琢磨,你肯定就在这。天晚了,咱回家吧。”细妹寻着上山来了。
“细妹,跟你说,我总觉着呀,你妈没走,跟我躲着玩呢,我刚把耳朵贴那坟上听,听是不是有啥动静,结果听了好久,也没听到啥。”
“爸,你这又说胡话了,咱妈现在都是一捧灰了,能有啥动静?”
看见闺女眼眶又红了,许老汉也不说什么了,扶着闺女的手,慢慢往山下走去。
“爸,我跟三个哥哥还有您女婿都商量过了,您老明儿搬我家去住吧,他们在城里,你过去也不习惯。”“您可以种种菜,养养花,还可以和村东头的李老头下下棋,想家了,我就陪您回家看看,反正也离得近。”
许老汉没作声,只是他觉得天边的红太阳暖暖的,不似来时那般冷了。许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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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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