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老了以后,总是提起五步三座桥。太阳已经偏西,老房子暗了下来,灯没开,诸事不详。我奶奶坐在窗前,所有的褶皱都逆光消失了,只剩话里带着的高兴:五步三座桥是一条老街,街上出了好几个秀才,还有茶楼、绸庄和药房。
这些跟桥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我会说,走五步就碰上三座桥,太夸张了吧,除非是蚂蚁国的桥——那时我已经学会了顶嘴。我奶奶似乎是个可以被欺负的角色。谁说儿童天真无邪,儿童只是不会伪装人性之恶而已。
我的态度没有对我奶奶造成干扰,她还是那么高兴:三座桥都是石头的;一个拱连着一个拱;桥面用块石铺砌;桥墩那里有镇水兽;说龙不像龙,说麒麟不像麒麟,说蜈蚣也不像蜈蚣;样子威威武武;仔细看,却又都是面善的。
兽也会善?我不解,更多的是不屑。我奶奶没有震慑力。爸妈动不动就体罚我,尤其是我妈,整日暴躁不安。而我奶奶那里,温情绵绵不尽。现在回忆起来,我真为自己曾经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儿童而羞耻。
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五步三座桥。爸妈都忙,忙到灰头土脸。我则忙着撒野,偶尔也撒谎。幸好,我奶奶还有两个老熟人,收破烂的中年胖子,磨剪刀的黑老头,我奶奶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通过口音互认了老乡。收破烂的每周二下午都会固定来一次。我奶奶把牙膏皮,旧报纸,散了架的盒子,干燥的橘皮,铜,空酒瓶和罐头瓶……这些生活中抖落下来的皮屑,这些消费之后的残余,这些隐匿于家庭各个角落的时光退伍者,聚拢起来,去争取最后的意义——换回卷皱的小额钞票。我奶奶收起毛票,我得到全部硬币,这让我曾期望所有的金额最好都以硬币兑付。
磨剪子的黑老头半个月来一次。“磨剪子嘞,锵菜刀……”我奶奶放下手中活计,拿着家把什应声而去。黑老头必定正坐在那里磨着什么,浊重的黄浆顺着磨石边缘流下来。这两个人都是我奶奶的老乡。谁来,我奶奶就站在院子中央和谁用家乡话拉呱。1990年代的天空总是晴好透蓝,蓝天下,是错综的晾衣绳织成的生活地图,他们浓浓的胶县腔在晾衣绳上跳动,回旋。
五步三座桥,还在吗?我奶奶问。早就不在了。他们说。收破烂的与磨剪子的从来没有碰上,也互不认识,答案却完全一致。我奶奶离开胶县城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再也没回去过,娘家那边早就没人了。即便如此,我奶奶仍对他们的答案将信将疑。
后来我才知道,我奶奶那时已经没有朋友了。丈夫,兄妹,都走了。楼下的老姊妹和隔壁院子里的老姊妹也走了。我奶奶常为此自责,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啦?
又过了许多年,我奶奶也走了,不知最后是否回到了五步三座桥。随着年龄渐长,我开始拼凑关于那个地方的更多信息:我奶奶是家里的老姑娘;四个哥哥闯关东赚了大钱;正月里包下戏班子,在五步三座桥,唱《玉堂春》和《鱼肠剑》……阿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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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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