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社东
古老的乡村中国,每座村子都有标志物,出门步行的人们,根据标志物来确定这是一座什么村庄,比如一棵大树,一座建筑,吃水塘,一口古井,一个磨坊,一个哑巴。遭受劫难至今还存在的名村庄,应该永远存续下去,最好不要迁移。它的空间感,位置,保留在原地也很重要,也许四度空间里的魂灵、我们的祖先,更敏感。
当然也有遗憾,比如一棵千年的九桠老树,不在了。念高中的时候,曾到一个同学的村子去看过一棵大树,在村头,有九个枝桠,后来炸了,老百姓说是神树。上面可以爬好几十小伢子,好几十大人,枝丫弯曲,驼背,茂密,繁盛,好喜庆的样子。大树底下,天天坐着人,有乘凉的,纳鞋底的,扯西的,剥豆子的,还有歇挑子的。树上都是猴子,在睡觉,在吊自己,在爬高上低。
咯小伢不哈(第三声)。
咯小姑娘也不怂,猴精一样,爬树一袭就上去了。
我的故乡许多村子地势低洼,五四年长江发大水,许多村子遭灭顶之灾,人们躲到附近几座山上。我四姨妈从练溪的王家头划菱角盆,去二十四圩潘家庄看外婆还在不在,从村头走,从经过的村子的上头划,这个空间感,希望今天的你们有。也就是说,菱角盆是在以往的村子上头划过的,从屋顶、树梢上头划。一片汪洋,标志物是什么呢?大水过后,我们那里有了许多土包子,叫青岗陡岗。长江破圩处,叫大豁口。长江里的沙子,在激流里各种涌动各种颠簸,后来形成了长江边的大沙包,沙地,种花生、种棉花,当然也是建筑材料。村子被自然改造。人世沧桑,世事变迁,也改变了许多村子的模样。城镇化,是颠覆性的。村子在我们的记忆里,泡桐树,牛棚,草堆,场基,老榆树,大塘,巷廊,村口,村尾,新屋,破屋,各家的地,都是标志清楚的图,决不会搞错。
一个成功的男人,他已经是某一方面专家,许多年后回来了,但老树不在了,村口改面貌了,烂腿的男人也不在了,他头脑里的图揉碎了。这个村子的位置他能确定,他在空落落的没有老树的地方黯然神伤了很久,当年他是爬树爬得最高的那一个,因为那一年他带我爬过,他爬到了最顶上。树的躯干上,都是光净净的皮肤样的滑溜。其实许多名人,都是农民,许多军人、商人、政客,都是从乡土中国的村子里出发的。
一个血气方刚的人责问他:你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在这里东张西望什么啊?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说他想到哪户人家去,那小子立即不做声了,改为恭敬,引着,去那户人家。后来传为笑谈。进了家门后,户主要那小子跪下给二爷磕头。小子真的跪下了,二爷高兴地扶他起来。
没了老树,没了老井的村子,就是这样的命运。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井,一般是山边村子才有,一般低洼地方不需要挖井的,有塘。后来挖井盛行,是因为水质不好,水不能吃,还因为地下水冬暖夏凉,可以冰西瓜。水多的地方水不能吃,是非常痛苦的事,污染所致。有一段时间,我们老家走老远路挑回家的都是浑水,打钒,才能吃。水里很多蚂蟥,吸附在腿上,不死,放锅洞里烧,啪啪响。水缸里也有一两只蚂蟥。蚂蟥,曾经肆虐过,就跟蚂蚱一样多。现在整个的乡村生物链都重塑了,这是好事还是恐怖事?水不能吃,是曾经的工业污染和垃圾造成的,不是水生动物造成的。引进的水葫芦,许多地方养过,就是让它吃垃圾。
以前盛行到人家村子里套狗,打狗……贫穷发明了许多快活,还有偷鸡。村子里,家家户户养中华土狗,没有一家没狗。家家养鸡鸭鹅。那树上蹲的,水里游的,都是钱。狗看门。今天人们已经习惯把一切换算成钱,大家说话、思考问题,都是算成本的,以前乡村玩家套狗,如果不是职业的,都是带娱乐性质的,里面有一种体育精神。以前人与人交往,都是义字当头,再穷也耻于说钱。套不到狗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玩了一趟,冒险了一次,而且没有人挂彩。每个村子都有几个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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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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