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家在风景秀丽的湖滨水乡,漫长的暑假我总是要去那里度过。除了能吃到刚刚收割的新米,湖里的莲蓬、菱角、鸡头菜和水鸟蛋,还有一个待我忒好的二爷。
那些年,乡下麻雀忒多,村里草房也忒多,草房的檐下就是麻雀的家园。入夜,我常常闹着要二爷给我捉麻雀,他总是不肯。有次闹不过,他就打着手电扛着梯子爬上屋檐,手刚伸进窝里,便听一阵叽叽喳喳的乱叫,他慌忙缩回手,噌噌噌地走下梯子。问他为什么,他一脸的正经,说那是一窝刚孵出的黄口幼雀,你把它妈妈抓走,谁来喂它们?轮到看生产队稻床,二爷便一边翻晒稻谷,一边不停地“哟嗬——哟嗬”地驱赶麻雀。歇憩时,他就用一截木棍支个竹筐,拴上绳子,等到麻雀进去时,便让我远远地一拉绳索,筐子便很快地将麻雀扣住,最多一次能扣三四只。然而,每次他都让我把它们放飞蓝天。他说,这叫放生,就是一个人做了好事。我当时总是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好事,因为那时的书上说,麻雀是“四害”呢!
二爷说话结巴,天阴尤甚。我就跟在后面学,他也不气恼,还笑眯眯地说“给你一——一刮栗。”可每次手都停留在半空。开始我总是捂着头,后来知道他只是做做样子,连头也不捂了。二爷看队屋,我就是“跟屁虫”,拎着马灯悄悄地跟在身后,不为别的,就为二爷那一肚子故事。在一方闪烁的星空下,在一片蛙鼓声中,二爷搜肠刮肚颠来倒去地讲“薛仁贵征东”“薛丁三征西”“穆桂英挂帅”、“刘备招亲”。讲着讲着就在竹床
上打起呼噜。后来我才知道,二爷没上过一天学,他那一肚子“学问”,全是看戏看的,或是听古书听来的。
巧的是,在那场上山下乡运动中,我又有幸下放到老家插队落户。其时,二爷已经成家且有两个孩子。他一双赤脚,头发蓬得像堆草,浑浊的双眼十分明显地挂着泪痕,走起路来身子就斜到一边。更令我惊讶的是,它的话语少了许多。为了挣那一天的10分工,他不得不拖着身子去干犁田耙地的重活。一次水牯发犟,锐利的耙齿差点把他的小腿骨耙断,血流不止,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了一条性命。稍好一点,他又一瘸一拐地撑着下田了。
半年之后,我成了“孩子王”。一天正在上课,二爷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站在教室外边。当我发现他时,他硬是将手里拎着的两条黄鳝往我手里塞。我不要,他生气了。说这是犁田拣的,又不是花钱买的,特地送给你补补身子。其实,那个年头,要补的又何尝是我?
那年“双抢”之后,我来到江对岸的一座城市,在那个叫青峰岭的地方,我发现一个背着冰棒箱的人很像二爷,就快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果然是他。见到我时,他显得很惊讶,很腼腆,一边递我一根冰棒,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快开学了,给伢子攒点学费……
我招工进城之后,和二爷就没见面。有年春节,他来到我家,郑重其事地找到我,想托我买两袋厂里生产的尿素。那几年尿素是十分紧俏的专营物资,完全是凭计划供应,厂里没有销售权,市面上也根本看不到,如果换成现在,就是花高价我也要设法让他满足。他可是一辈子也就找我这一回啊!
那两袋尿素,成了我对二爷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史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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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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