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
据点,据以活动的地点。一般指修有坚固工事,储备有作战物资,能独立防守的重要城镇、村庄、高地或交通枢纽等。
城市里的据点,潜于车水马龙之中,藏在七彩霓虹之下,概念上更接近一个物以类聚的地方,置身其中,以朋友的名义相互识别,相互吹捧,相互取暖。有时也会相互拆台,相互出卖——无妨,构不成战争,据点无硝烟,他们构成的无非是当代中国文青交际史。
比如,一群无为青年的青春是从摇滚开始的,都那么穷,长得又不够标帅,恰逢气血两旺,青春需要被关注,荷尔蒙需要出口,怎么办?不摇滚毋宁死。摇着滚着就到了三十岁,这才发现开张没开好,做不了金融分析师、做不了建筑师、做不了牙医,任何体面的高精尖都做不了,只能去苦苦经营一家接一家不赚钱的酒吧,把那些穷尽人类想象力的生猛名号,变成无数盲流艺术家、愤怒老青年的灵魂收容所。
比如,一撮文艺中产,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一毕业就跻身主流社会,经过梦想的破碎与黏合,经过倾轧和厮杀,经过一个个坟墓,抖一抖尘土,终于过上了两辆车三套房的中产生活,这个时候,为了弥补或者洗白成长的沧桑,回归本真和良善,他们以文艺之名打造了文化沙龙、书吧、茶空间,在这样的据点里,收藏时间,寻找同类,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点狰狞,搭建人脉。
比如,一帮曾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刚过中年,却在各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中早衰了。如今顶着过早出现的谢顶,挺着忧郁的肚腩,未雨绸缪地一起谈论着养老问题。孩子是指望不上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加地球人,大多数时候不知道在哪里,即便同城,平时也有各自的生活,那么,如果谁发财了,或者共筹种子基金吧,到山里选地,盖一处养老院,男生在二层,女生在三层,一层是食堂、电影院、医院,还须画室和图书馆,基本的浪漫设施都齐备,说不定还可以搞搞黄昏恋。“护士一定要年轻的!”一个秃顶不小心暴露了动物本能。
比如,一些为数不少的90后小老板因为喜欢猫而开起了咖啡店。人文艺,猫高冷,名号都颇有来头,拥趸竟也是冲着猫去的——在咖啡机旁边,在高脚凳的中央,那一只或数只猫正呼呼大睡,世界仿佛被它们屏蔽了,咖啡机粉碎咖啡豆时的轰鸣以及人类的说话声大笑声,就跟不存在一样。一旦嗅到陌生的气味,便会在刹那醒来,睡眼斜睨,极冷——终归是猫。猫多人气足,那些长聚于此的人,看在猫的面子上,埋单从来不看明细。曾在一家格调小店里遇到很有来头的两只猫,一只叫28,一只叫咔咔,它们既是小店的吉祥物,又是小店顾客们搭讪的对象。俗话说,“28、28,咔咔就是发”,招财进宝,猫粮不愁。
据点林林总总,99%只保护友情。如果友情变质为爱情,祝福你们,也请转移据点,有炮没朋友,这是约定俗成。友情好在收放自如,比爱情长久。据点适合剔除性别色彩的乌邦托式友情和无挂碍的君子交情,化身中性人,见面称兄道弟,纵然别过,挥手自兹去,也如鱼儿相忘于江湖。只有这样,闯进据点的人,才能暂时找到家的感觉——找到亲情。但凡闯进来的,内心里往往装着一个悲剧,只是演着演着,没有力气了,就用喜剧收场了。
这似乎也非常符合逻辑,就像流星作为一粒卑微的灰尘飞入地球大气层,发生摩擦,产生光热,才能够闪现出华丽又凄美的光芒。闯进据点的人何尝不是一粒卑微灰尘?因为永远地被忽略,他们才会到据点里寻找存在感。而生活最喜欢开这样的玩笑,往往是被忽略的人在急流里捞起了彼此。
一座城池,原本就是一个据点。土著或移民在这里修筑生命的攻势,做家乡的异乡人,做异乡的异乡人,工蚁一样不敢停歇。《长生殿》里有一句:“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这是初衷,也是终期一生的夙愿和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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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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