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和张老爷子见面。那年我二十八岁,老爷子六十八。
老爷子是个匠人,一生与石头打交道。刚解放那会,修建这三八桥时,就是他在这里扛大梁。对了,这桥加宽任务来得太突然,老桥太窄,人行道和栏杆早就被车挤得歪在一边,摇摇欲坠。省里某领导经过这儿,吓得不轻,立马要求把此桥加宽一倍。事发突然,张老爷子就成了承建方的不二人选。
斜阳下,老爷子带我桥上桥下看了看,给我讲了几个当年建桥时有趣的故事,我心里好比画竹子时候有了个大致轮廓,就不着慌了。
当晚,我就住进了租来的民房里,融入了老爷子的民工队,虽然条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餐桌就在床边上,鱼、肉、炒青菜,还有一碟花生米,摆成梅花状,我知道是特意为我准备的。老爷子很热情,非要拉我跟他一起坐上坐,我是小辈,显然不合适,但又推脱不了,只好挨着他坐下来。他拿起酒瓶就要给我斟酒,我是闻酒醉,赶忙推辞。老爷子笑着说:“是不是酒差了?”我左解释右解释,见我
态度坚决,他也就不再勉强。他们几个人喝了起来,一小杯一小杯慢慢品吸,很享受的样子,我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忽然,老爷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哦,哦,王工,我还有点好东西,喝点肯
定有好处,软化血管的。”说着起身在床下大拎包里摸出了一个瓶子,里面有大半瓶黑乎乎的液体在晃动。“王工,老爷子这东西从来不给别人喝,今天破天荒拿出来,真是看王工不外。”一桌人跟着起哄。“啊,谢谢,我真的不喝酒,什么酒都过
敏。”我还在推辞。老爷子也不吱声,拿个最小的杯子倒了一杯,递到我面前,黑幽幽的,浓浓的酒味中还夹着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喝点肯定有好处!”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盛情难却,我只好闭眼舔了一下,辣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从嘴唇开始,整个食管热乎乎的,一直烧到胃里。这是我第一次喝这么烈性的酒,分n次,喝干了一小杯,整个晚上身上都暖烘烘的,那一晚也睡得特别香。
接触多了,发现老爷子是个乐观豁达又阅历丰富的高人。他笑言已在过人生第二世。五十多岁时,他就得了胃癌。到处求医问药,药吃尽了都没有丝毫效果,几个月不能进食。他说死也要死在工地上,不能给家里添麻烦。于是他守在工棚里,一个人看工地。工棚边恰好有老百姓种了一垄大蒜,刚刚发芽,求生的欲望让他把大蒜子从泥土中拎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嚼,慢慢咽,发现能咽点儿到胃里,比吞米饭容易好多了,于是他天天就艰难地吃这大蒜子,艰难度日。主人找来了,他就跟人说好话,说明自己的病情,还要给那人三十块钱。那人很同情他的处境,大蒜任他
吃,钱也没有要。就是这一畦大蒜救了他的命,让他多活了这些年。后来绝地逢生,癌细胞消失了,不仅能吃饭,又能喝酒了。
我闲下来,就跟老爷子后面砌石头。我们一老一少,一人握着一根钢撬棍,拨动石头,齐心协力地把它挪移到合适位置,安砌稳妥。一切真知来源于实践,老爷子是匠人,他砌过的石头,内实外光,不用勾缝,就十分齐整。我乐在其中,很快就悟到了其中的窍门。那时胆大,好几回老爷子不在工地,为了不误工期,我心血来潮,充当起大师傅,带着老爷子手下一班人,干得热火朝天,效果还很不错。按老爷子的话说,我已出师了。
老爷子教我学会了砌石头,作为回报,我就教他测水准。我把仪器往那一架,老爷子就绕着仪器转几圈,“这东西,那年修桥时也有,还是从省里借来的,神着呢!后来就没见过了。还是读书好啊。”从他的神情里,可以看出他对知识和科学很敬畏。毕竟他是老匠人,有基础,能用一根长胶管灌水,测定两点高低。老爷子测了几站,很快就悟出其中道理。饭后闲谈时,我就给他科普水准测量知识,他就更明白了。第二天,我放手让他自己测,自己算,然后我再复测验算。“可以出师了,老工程师。”我称赞他。他
笑得合不拢嘴:“人到三十不学艺,我三十公岁都过了,还学会了测水准!”反过来,他又叫我师傅。
修建拱桥,最难的就是卷拱。拱圈是由一块块料石砌成的,每块石头的尺寸误差都有要求,大了,最后一块拱圈石插不进去;小了,最后一块拱圈石又挤不紧实,都容易形成塌桥事故。还有起临时支撑作用的土牛拱胎,高程、平顺度和沉降都不好控制。老爷子他们过去的做法是先在地上放出样子,即找出一块平地,在平地上画出拱线,然后用木板一块块地对着拱线拼成拱圈线型,再去拼土牛拱胎和拱圈。虽然这种办法道理很简单,但过程太复杂,误差无保证。到了我们这个技术昌明的时代,这就简单多了。把各点的坐标一定,个点填多高,那个点填多高,一目了然,动态掌握,随时调控,随时矫正误差。按照我的做法,做出来的土牛拱胎又顺溜又坚实稳固。拱圈石也一样,把上下口尺寸一算,误差一修正,师傅们叮叮当当,同步加工完毕。老爷子一看这架势,乐得直翘大拇指。“师傅,说真的,老祖宗世世代代都那么做,你一下子把改了,真的神得很,后生还要读书啊。”
遵照匠人们的行规,桥梁刹拱有一餐正餐,老爷子早有准备,杀了一头猪,鸡鹅鸭鱼样样齐备,晚上喝了一餐大酒。席上,老爷子依然拉我坐上席,并率所有工匠给我敬酒,“王工,不,王师傅,我们修了一辈子桥,到老才算修了个明白桥!师傅,我们都要拜你为师傅。”一排白发苍苍的长者,一张张诚挚的布满皱纹的脸庞,着实让我愧不敢当,还礼不迭。
工程结束时,在张老的鼓励下,我给三八桥手工绘了一套竣工图,记录了三八桥的真实状况,请他斟酌审定,这也是他修桥历史上第一次见到的图,他赞不绝口。
从这以后,我们就成了真正的忘年交。王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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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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