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对它是没什么好印象的。单从名字看,苦瓜,就不讨人的爱。有那么多好听的字眼,偏偏与苦相连?看看瓜家族的成员吧,黄瓜、甜瓜、西瓜、香瓜……哪一个瓜的名字不活色生香,勾动人的味蕾?尤其是香瓜,仅从嘴里轻轻说出来,就已是唇齿生香了,又仿若一位从古籍里走出来的香草美人,张口说名字的一刻,它已袅袅走来。苦瓜则不同,想来就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在这一点上,苦瓜就有了英雄气短的悲壮意味。
很多年前,我尚年幼,诸事懵懂。记得第一次看到苦瓜是在奶奶的小菜园里,绿莹莹的,小棒槌似的,皮薄如蝉翼,绿色的汁液马上就要迸溅出来。我欢欣地摘下一只,跑去问一边干活的奶奶,能不能吃。奶奶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摸了摸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当然能吃呀,这是苦瓜,吃了好……我没等奶奶说完,一听带个苦字立即条件反射地把它扔掉了。我怕苦,一听这字便想起了生病时,母亲给我喝过的那么多的苦药,曾多么地让我难以忍受!自此,再去奶奶的菜园,我就故意绕开那些苦瓜,甚至连带它开的那些好看的小黄花我也不再喜欢。奶奶家亦是去得愈来愈少了,因为奶奶每餐必吃苦瓜,又常要求我也跟着吃。
渐渐长大,出门求学,我也是不肯吃的。经常碰到餐厅的师傅忘事,告诉他我不吃苦瓜炒鸡蛋,可他偏偏又盛给我。每次,我都会细细地挑出,不余一丁点。年轻人心高气傲,意气飞扬,是断不肯忍受那份苦味的。
后来结婚生子,我也一下子从父母手上的掌上明珠沦落为掌管柴米油盐的家庭主妇。三十岁边上的我,也渐尝了一些人世的苦楚,生活的冷暖寒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差。有一天,我去市场买菜,乱哄哄的市场,各种气味混杂,瞬间让我头晕目眩,心底的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燃起来,就在我转身欲逃离这嘈杂环境时,一堆透明的、清莹莹的绿意闯到了我的眼底。一眼看去,竟是我从来不敢独自尝试的苦瓜。不知怎么了,那绿竟让我的心里感到好一阵清凉,它那皱巴巴的沧桑外表看起来也是那么可爱。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根。
回家后,我把苦瓜切成很薄的片,以醋、盐、香油拌之。捏一片放嘴里轻嚼,竟没了我想象中的那种苦到脚底板的药苦——它的苦,尚在能承受的范围,嚼到后来,竟还有一种任何瓜果里都少有的甘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苦尽甘来?我终于知道为何奶奶对苦瓜情有独钟了。奶奶的一生实在是太像苦瓜了,她医生育有五儿二女,过去的年代,缺衣少食,成分又不好,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拉扯大几个孩子的。如今,奶奶已八十六岁,身体一直很好,这也是让我感到非常欣慰的。
由此看来,苦瓜真是一种深邃的植物。当然,懂得它的好,也是要分年龄的。很多孩子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当然是难以品出它的好。只有历经了一些人事,才知道曾经所有的苦都是为了成就现在的自己。身处纷杂世事,餐桌上岂能少了一盘莹莹的绿意!
余光中在《白玉苦瓜》中说,一只仙果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是的,苦瓜原是天上的仙果,也许苍天体恤人世疾苦,派它们到人间引渡香甘。
或许,你,我,都曾是一只仙果来到人间。耿艳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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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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