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之上,风很大,针砭刺骨。四掌柜最初是一人挑土,在坝上跑上跑下,一天下来,骨头如散了架一般,浑身酸痛。别人在工棚里打牌,聊天,他大都不参与,只是勉力起来,把工棚收拾一下,大家都知道,四掌柜是闲不住的人,爱整洁。
这个水库工地,是非常壮观阔大的场面。当时集中了莽莽中原十四个县的十万民工,在此修建水库,自然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要把淮河的事情办好。如何办好?修坝、筑堤、蓄洪,可以灌溉,亦可饮用,最为重要的是防洪。四掌柜是这十万大军中最为普通最为基层的一介民工。
到了后来,四掌柜的体力渐渐不支,实在不能单独挑担子了,工程队就让他与一本村的后生晚辈结伴抬土、挖泥。后生狡猾、惜力,总是有意无意地把箩筐紧靠着四掌柜,其他人看到,就骂这位后生,四掌柜是爷爷辈的,你不要太欺负老实人啊。受到众人指责,这位后生才多少收敛一些。
放工,饭罢,四掌柜最大的享受就是看女儿的来信。说看,也是不准确的,他不识字,只能央请在工地上管伙食的后生,这个人大致小学毕业,他看了信,给四掌柜说,俺姑在信里说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劳动,等工程结束,你家大掌柜带你去裴城看病。四掌柜就很是讷讷地问,还说啥?还说啥?后生被逼得急了,就说道,你家三掌柜的去了青海,判了十五年。此话说罢,四掌柜神色大变,默默站起来,走到工棚外面去了。他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训斥这位管伙的后生:你说这些弄啥?你说这些弄啥?
从此以后,四掌柜就更为沉默了。偶尔听到大家在休息闲暇,说说这里方圆的事情,多是喷空、瞎聊,也叫说瞎话。四掌柜听他们说关二爷在此过五关斩六将,唤做东岭关,在此还有曹操的什么遗址,还有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有一杨姓人家的庄园如何大,要远远超过村子里的草门楼呢。四掌柜不是诗人,也不大参与大家的议论交流,他只是想,要是把大掌柜、三掌柜,还有自己的孩子都带到这里来看看这里的水面,这里的大堤,该有多好啊。
入秋了,工期也接近尾声,但四掌柜却明显地焦躁不安起来。他在工棚里,会经常噩梦连连,不断被惊醒。当年的氛围,水库完工,要有典礼,锣鼓喧天,旌旗招展,搭有很隆重的台子,有领导在上面讲话,还有评选出来的先进分子上去披红戴花。有人说,四掌柜干活最为卖力,让他当先进,别人也服气。四掌柜连连摆手,坚决不从。最后,大家也就尊重他的意见了。
庆功会开过,要演地方戏,有各种剧种。申凤梅的越调,当时还不是很知名,而喝彩者众。还有海连池的《卷席筒》,一再搬演,人山人海。四掌柜也去看了,实际上是去听戏。有高音喇叭传送声音,海连池独特悲凉不无诙谐的唱词,在四掌柜听来如同剜心刀割一样,尤其是海连池与侄子、侄女的难舍难分,四掌柜一听这一唱词,想到自己若不是举证三哥,他何以会远徙青海生死未卜,想到三掌柜家的几个孩子,自己的血亲侄男侄女,三嫂要是向自己追要三哥,自己可如何面对?想着,想着,四掌柜就有点精神恍惚起来,他仿佛看到当年,他与三哥去许昌贩烟归来,实在是走不动了,三掌柜背着他过了汝河。到了家里,娘亲看到三掌柜满脚是泡,就做势去打四掌柜,说他不知道心疼哥哥。三掌柜抱着母亲不让,母子三人大放悲声。
四掌柜离开戏台,独自回返工棚。他路过一个叫桂园的地方,就驻足打量,却发现,这个园子里有一口枯井。
四掌柜突然不见了,工程队里慌张起来,看他铺上的被褥已经收拾完好,这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几天后,四掌柜被架子车拉回汝河边上的荒村,一家老少怎能接受这样的现实?老娘亲以头撞地,凄惶无助、绝望之状,真是锥心泣血,呼天不应。
这一水库,人称白沙水库,在颍河之上,地处禹州、登封交界处。
四掌柜,是我四爷,他的名讳叫王桂堂。他离开这个世界迄今已经66年了。雷雨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
编辑: 徐连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