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口味,与其说是天生的,倒不如说是母亲自小培养出来的。比如,我母亲喜欢做糯米酒,也喜欢吃糯米酒,我也爱吃,我们全家都爱。
儿时,逢年过节,母亲都要做坛糯米酒。糯米酒又称甜酒,酒酿。糯米酒好吃,但是做起来却有讲究,我的母亲是做糯米酒的好手。
头天,母亲将雪白的糯米淘洗干净,倒进木盆里浸泡一夜。第二天清早,将糯米捞起来沥干,放入一只饭锅里,加水,烧火,其过程简单,犹如平素煮大米饭一般无二。刚出锅的糯米饭香香的,晶莹柔软,母亲总会先盛上一小碗给我解馋。在那一日三餐勉强吃饱的日子里,能吃上糯米饭,无疑算得上奢侈。有好东西吃,必然得细细品尝。那个年代的小孩学会了这种自我享受的方式,我也不例外,往往一小碗糯米饭要吃上半个多小时。
我这边细嚼慢咽吃着糯米饭,母亲这时把锅里的米饭倒进竹匾里摊开,等到热气全部散尽凉透后,撒上适量的酒曲反复搅拌和匀,装入坛子压实,中间用汤匙挖一个圆形的洞(用于装酒),盖好坛盖,再用棉被将整个坛子捂住,这样做是保证发酵所需要的温度。
从糯米饭发酵到出酒,看似简单的工序里隐藏了很多技巧。而这些酿酒的技巧,我是无法获悉的,偶尔向母亲打探,或在旁边问个所以然,母亲总是挥一挥手说,问这个干吗,小小年纪就想着做糯米酒?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几次碰壁之后,我就再没问过。
接下来就是等待出酒了。五六天后,屋子里便渐渐地弥漫了浓郁的酒香,就会激起我长时间的兴奋,神经也逐渐跳跃起来。五六天的等待,对我来说十分漫长,于是我时不时地扒开棉被,揭开坛盖,看一眼,闻一闻,甜酒味便会溢满整个厨房。这时母亲就会跑过来,拍拍我的头,“馋鬼,再等一两天就好了”,边说边用棉被把坛子捂严实。
终于等到揭盖的时刻了。母亲掀开棉被,打开坛盖,一股扑鼻的芳香便涌了出来,丝丝缕缕的,香香甜甜的,似蜂蜜般馥郁,那个醉人呀!在我的大呼小叫中,母亲用汤匙舀出半匙澄清乳亮米酒,品上一口,眉开眼笑地吆喝一声:好啦,可以吃啦!母亲话音刚落,我一下抢过母亲手中的汤匙,从坛里舀出一匙糯米酒,迫不及待往嘴里一塞,哇,好甜啊!这时,母亲的眼睛总是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不过告诉我不能多吃,说糯米酒有后劲,吃多了会醉的。
清楚地记得,一次放学回到家,一进家门就闻到了酒香。那盛糯米酒的坛子放在我床头的小条几上,我打开一看,里面的糯米酒糟正咕咕地冒着酒气,那酒气香醇、甜美,由淡渐浓,诱得我口水直流。我就拿一个小汤匙从里面舀着吃。开始是斯文着慢慢喝,后来觉得不过瘾,索性一匙接一匙狼吞虎咽。瞧见那半坛糯米酒下去小半,也曾几度想罢手,无奈肚子的馋虫不肯,于是继续狂饮,直到觉得有点迷糊地倒在了床上。
我感觉自己处于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状态,不知什么时候,知道母亲回来了,想起床却不能自主,直到屁股上挨了几巴掌,疼痛地睁开眼睛,母亲正气鼓鼓地站在我面前,和你说过多少次,糯米酒不能多吃,容易醉,你就是不听。从今天起再也不做糯米酒,看你吃个屁。说归说,打归打,逢年过节该做还是照做。
刚开封的糯米酒酒味清淡,最适合生吃。几天后酒味渐浓,这时的甜酒适合煮熟吃。最简单点的甜酒冲蛋,搅拌好的蛋液倒入煮沸的甜酒里,立马关火的同时搅动汤液,急速成型的蛋花一丝丝一片片煞是好看。在雨雪交加的冬夜,来上一碗甜酒冲蛋,那甭提心有多暖。不怕麻烦的,闲情逸致地剥上几粒泡圆、荔枝、切上几段柿饼、丢几粒搓好的糯米粉坨坨等一起煮,末了再来几粒枸杞点缀,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甜酒端上来,那一刻,真的是醉了,醉倒在幸福和温馨里。
成年后,我也曾醉过几次酒,但现在想来,竟然再没有一次醉得像少年时那般痛快。少年醉酒之所以痛快,就在于醉得纯粹、质朴、率真、自然,醉就是醉,不掺丝毫杂质。儿时的那次醉酒给予我的快乐,一直珍藏在我心里,像糯米酒一样越存越香,至今怀念不已。因为我明白,再浓烈的酒,醉的只是身,如果再加上浓醇的亲情,那醉的就是心。
稿件来源: 安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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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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