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贵的鞋,也不及外婆的一双墨翠胶鞋。
墨翠的鞋身,乳白的内里,黑色的鞋底,普通到了极致。听外婆说这双胶鞋是当年她卖菜一位顾客用来抵钱的。有点儿大,不是很合脚,但外婆习惯了。
外婆家,村庄低矮,房子三三两两,平房占大多数,红瓦盖顶,屋前一块小池塘。临别前的上午,外婆穿上了那双胶鞋,套上手套,进了莲塘。塘中,满是昂首挺胸的碧荷,一颗颗成熟的大莲蓬瞪着眼在荷丛中忽隐忽现。拨开层层荷叶,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鞋上满是飞溅的泥渍。鞋不跟脚,走起来费劲。我坐在塘边的石头上,顶着荷叶帽,脚扑腾着水花。外婆折断一根带刺的茎,枝断丝连,掰下喷头状的莲蓬扔给我。嫩绿的莲蓬甘甜可口,饱满溜圆。
待外婆上岸时,她的衣裳已兜满清香嫩脆的莲蓬。换下了大胶鞋,在岸边用湿了水的白毛巾细细擦拭,混浊的眼球紧盯着。去了泥污,墨翠色的胶鞋容光焕发。再回首,我已坐上回城的车,外婆赤着脚,提着胶鞋,静静站在田埂上,用一把灵魂的梳子,整理落英缤纷的思绪。我转过头,嚼着莲蓬,一时竟没了甘甜,大抵是幸福搁浅了。
一双老胶鞋,是爱的见证,是最为深厚的情感。走过泥泞,方知爱的滋味。
后来父母忙于工作,我无人照料,于是外婆便风尘仆仆拎着大包小包来城里,胶鞋也跟来了。此后,接送我上下学变成外婆的事。雾蒙蒙的雨天,放学了,小雀般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蹦跳着从幼儿园出来。校门口,密密匝匝的人群,错落无章的花雨伞,矮小的我被人群挤来挤去。一只手忽然拉住我的包,是外婆!
她背着我,依旧穿着那双胶鞋。胶鞋在水沟里荡着层层涟漪,鞋底嵌着淡黄的泥土,稳稳抓住地面。胶鞋发出廉价的“哒哒”声,每一声都是爱的回响。叶子在风雨里打着旋,不堪重力般的,急雨愈发猛烈。外婆的手托着我,我在她背上一手撑着伞,一手搂着她的脖子。胶鞋一掉一掉的,硬鞋底大概早让外婆脚生疼了吧,乱撞的雨点湿了她裤子。而我缩着头,未曾淋到雨,身子暖暖的。天黑时,外婆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手脚冰凉地和我到家。
一双老胶鞋,是爱的载物,是最为坚固的情感。蹚过雨水,方知爱的温暖。
外婆的墨翠胶鞋,退去的是年华,沉淀的是幸福。
今天很多人脚下一双鞋熠熠生辉,可着实苍白了点,没有故事,没有岁月,比不了外婆的老胶鞋,只要一眼,便丰富了生活,暖暖的。谢佩彤
稿件来源: 安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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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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