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他总到公园里走走或停停。
微风不燥,阳光映照在玻璃一样的湖面上,两只不知名的黑色水鸟,一左一右或一前一后,勾画着似乎只有诗人才能懂的场景。
他锁着眉头,高大的影子紧随其后,面庞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愁容。走到一个沐浴在阳光里的石凳前,他坐下来,双手托着头,十指插进灰白的毛发里。
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一手拎一本画册,小跑着靠近他。小家伙眯着眼,一条线里藏着调皮的微笑,细小的汗滴从额前渗出,像撒一把不起眼的碎银子。
爷爷,讲个故事听好吗?小男孩说着,把手里的画册举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孩子的笑意慢慢收起,收缩到粉嘟嘟的脸蛋里。他想,小家伙可能认错人了。
不远处,一个长发女子冲这边喊,都都,来妈妈这里!
他已经接过小男孩的画册,决定认真地讲一个或几个故事。
妈妈的声音,再次在小男孩的背影里响起。
小男孩跺一只脚,嘴里吐出两个不字。他被眼前这个孩子逗乐了,笑了笑,脑海里却闪跳出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儿子现在大学里读研,跟小时候的样子大相径庭。
翻到庄子梦蝶这一页,觉得这个寓言太哲学,可能孩子听不懂。小男孩的手此时伸出来,点停在庄子的画像上。
有意思。他在心里说。说孩子,还是说故事,他没有理清楚。反正要想理清哲学,怪难的。
他先从庄子其人说起,再说这个故事。小男孩的眼睛努力睁开,越睁越大,似乎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小男孩听得津津有味,入了迷。妈妈来到身边,一把抓住衣领,愤怒地说,都都,喊你咋不应!
小男孩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待站稳后,回身一脚,正踢在妈妈的脚踝上。妈妈嘴里吸着气,一丝痛苦在长发掩映的脸庞上悄然滋长。
他说,都都,太不像话了!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比讲故事大了无数倍。小男孩吓着了,回头盯他一会儿,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他在心里责怪自己,不该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也许,多年来已经远离孩子,真不知道怎样跟孩子相处。他伸出一只手,擦去小男孩的泪花,顺便在孩子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以示友好。
小男孩却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两只飞临湖畔的水鸟,突然掉头,向湖面深处飞去。显然,它们被小男孩的哭声吓着了。
一连几天,下着小雨,抽丝一般没完没了。他心情一直不好,眼前尽是小男孩转头扑向妈妈怀里的情形。他不慎从手中滑落一个瓷杯,心里像被一根看不到尽头的丝线抽连着。
太阳出来了,他又来到公园。这一次,他没有坐下来,而是在公园里不停地走动。每到一处,目光落向人群和人群里的孩子,希望能看到那个粉嘟嘟的小男孩。可是,每次都在失望中离去。怎么没来?到哪里去了?会不会上幼儿园了?这些问题一个个从思绪里跑出来,拷问自己。
时间总是往前走,在岁月里没有回头的意思。渐渐地,他忘了这件事儿。
照例是个阳光不错的日子,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那个曾经坐过无数次的石凳上坐着。又两只水鸟在湖面飞来飞去,是不是之前的那两只?似乎没有人在意,包括他。
爷爷,上次对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男孩站到他面前,一双小眼睛盯着他低下来的脑袋说。
对,就是那个粉嘟嘟的叫都都的小男孩。他一把抱过孩子,在粉嘟嘟的脸蛋上亲来亲去。心里说,孩子,是爷爷对不起!
什么时候成了爷爷?恍惚那是很遥远的事情。眼前,他认可了自己之前不认可的身份。
小男孩的脸蛋上,沾着他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他用手擦了擦,顺便在脸蛋上捏了一把。
孩子在妈妈的召唤中,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他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一条短信:上次对不起!
分别发给三个人。一个是朋友张,一个是同事李,还有一个是他曾经恩爱的前妻。韦如辉
稿件来源: 安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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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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