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长在自然丘山之中,目光所及,不是远山雾霭,就是草木鸟虫。春日,杜鹃漫山,放学之际,拉屋上屋下一众玩伴,往山上一嗡,欢欢腾腾采上一大把,闻一闻,嗯,什么味儿也没有。
倒是凑近时看见花瓣间趴着几只小虫子。我把这些告诉曾外祖母,曾外祖母道:“不能闻,不能闻,闻了鼻子就没有了。”我不信,觉得她唬我,便道:“怎么闻个花鼻子就没有了?”曾外祖母道:“那花里有虫子,吸进去就把鼻子吃掉了。”语毕,就开始跟我说某某人曾闻了这花,鼻子就没了。
我嘴上仍是不信,但脑子里显现的却是没有鼻子的人脸像——两只炯炯的眼睛下方,一只塌了鼻梁骨的团肉,交织扭曲在一起,只看见两个张开的气孔。
一个冷战,这也太丑了。于是再也不凑近嗅花了。但春日里,草木旺盛,除杜鹃花外,还有兰花,兰花香气幽远,即使不亲近,隔着门栏屋围,也能闻到。
与采杜鹃花不同,兰花都是要挖的,我们称“挖兰草”。为何叫兰草?确实因为它长得就是草的样子嘛,开花也是细绿条里抽出几朵,单单清清的。不开花,那就是一堆草了,况且它又不比杜鹃花爱热闹,一开就漫山遍野的,它喜欢独自寻个幽静的、一般人不去的地方生长。若非行家,哪里能够寻到?而我恰好就不是行家,最是分不清草和兰草,所以只好等着别人从山上挖下植到自家院里时,趁着串门工夫,到人家客厅里好生一会儿坐,喝了几大壶茶,磨磨蹭蹭,就是不肯离去。这家若是个知心的主,便从兰草中折了一朵含苞的,递给我:“这朵送你了。”
我万分欣喜,接过,茶水也不喝了,从板凳上跳下来,撒腿就往自家跑,翻出个茶缸,盛满水插着,生怕多一会子它就萎了。
这是难得的时候,因为兰草不易挖,一般人家也舍不得给。但若给了一朵,放在屋内,可香好几天,屋内屋外,远远就能闻到。别人一来你家,还没进门,就会说:“你家有兰花呀!”
然后主人便会一边伸手作请的姿势,一边得意道:“是啊,香吧。”
虽然兰草可从山上挖下植到自家院中,但是一般鲜能养活,总是今年挖了今年就死了,明天再去挖,又死了。小时候不理解,觉得兰花真金贵,给它换个地就活不了。长大后,当我也离开家,从山丘草木浩瀚之地来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之所,方知那不是金贵,而是被迫远离故土的悲伤。只是兰草高洁,我们远离故土时学会了适者生存,它却不屈地死了。王晨
稿件来源: 安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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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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