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东英
“禾棵禾棵,割麦插禾。”晨起,子规声声彻耳,空前绝后地闹,撩拨我心。小时候母亲告诉我,子规鸟叫声是提醒村民,快到割麦子、插早秧的时令节点了。话语永记了,可说话人的面庞,快模糊不清了。母亲离世近三年了。每每想起母亲的言行,便如鲠在喉,心戚戚。
母亲生于农家,长女的她,被外婆派使得勤劳能干。打我记事起,父亲隔三岔五地出门做木匠活,家里家外便全撂给母亲。母亲手头便有干不完的事,终年不见歇息。晴天下地干活,雨天把田里的活带回家做,剥豆夹、扯棉花、落花生、绞玉米棒……纵是晚间,也于昏暗煤油灯下,飞针走线,缝缝补补。彼时,不大宽敞的瓦屋总让母亲收拾得齐整、清清爽爽的。她似乎很知足,从不抱怨啥,只埋头做活。仿佛没有烦恼,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从不轻易派使我们去做这做那,不愿耽误我们点滴读书、做功课的时间。因此,母亲行走如风,事情也做得极利索。幸福,用来回忆,却是热泪盈眶。
少时,做家族清明,由大伯家开始,轮着做。每到我家,母亲总要起个大早,去小街买菜,回家择菜,洗菜,屋里屋外,来来回回穿梭,忙活一大上午,烧上很多好吃的家常菜,摆上两桌。请齐家族亲人,也把队里年岁较高的老人请来吃上一顿。为何不留着我们自己吃呢?面对我们吝啬的问话,母亲总是笑答,这些爹爹奶奶年纪大,独住,啥也舍不得买,接他们来,他们高兴呢。
那一年,大姐家光景不好。春节,大姐带孩子回娘家,拜完年回去,母亲杀了两只鸡,偷偷在鸡肚里塞了四百元钱。回到家,大姐发现了,打电话过来,我接通电话给母亲。听到母亲开心地与大姐说钱的事,我一怔,惊叹于母亲的睿智,更深感于那深藏不露的母爱。继而一阵揪心,母亲节衣缩食,她何时心里有自己?
弟弟当兵第二年的三十晚上,为拿饭勺盛汤,我去厨房,见母亲木讷地坐在灶台后面的矮木凳上,用身上围裙擦拭着潮红的双眼。我看出母亲是想念两年未归的弟弟了。坚强的背后得是多少隐忍?我没有说话,心酸不已,泪水情不自禁地滚出眼眶,定定地望着清瘦高大的母亲,无从安慰。那是我第一次亲见母亲流泪。
后来,我们都成家了,母亲肩上的担子稍微松了点。可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因脑出血而偏瘫。母亲从此又是一个人一边辛苦地照料父亲,一边做活。尽管我们多次劝停,母亲仍固执地一切照旧。我深知那是母亲不愿意加重儿女们的负担。后来父亲可以自理了,母亲更是不舍丢弃相伴一生的土地,直到她离去时,老宅屋后还栽下了一片绿油油的油菜。
母亲的一生,不曾享过清福。原想等她愿意休息时好好伺候她晚年。孰料生命中,有许多东西是等不起的,也是等不了的,像时光,走了就走了,永远不复返了。母亲,她也“狠心”地不复返了,无论我要怎样,终究于事无补。我真的失去了那个让我想忘都难以忘却的人,那个教我知晓子规啼语的人了!
稿件来源: 安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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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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