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梦到深处,总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雄鸡报晓之声。黑夜像潮水一样在鸡鸣声中退去,和煦的晨光从山的那边喷薄而出。这声音如一首忧伤的歌,从儿时的故乡,穿越时空隧道,在我心灵的天空久久回荡。
鸡鸣声声——这声音,让我想起那个自强、奋进的少年。
1960年代初,我出生在大别山腹地的一个小山村,穷山恶水,山民生活十分不易。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人家。父亲说过,一个家庭,连早起都做不到,那一定是衰败的前兆,早起的家庭才有希望,才会兴旺发达。耳濡目染,我们兄弟几个也都“闻鸡起舞”,帮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我稍微长大了一些,每逢周末,都要到生产队与社员们一起参加劳动,印象特别深的是早起拔秧苗。
全村的鸡都叫起来的时候,生产队长也像大公鸡一样在村头喊了一嗓子,大家就纷纷下了水田。年轻人都下到一个田里竞赛,看谁拔的秧苗最多。拔秧苗是插田的序曲,也算是技术活,拔秧、去泥、整理、打捆,每一道程序都不可少,既要熟练,还要讲速度。父亲曾手把手教过我,我虽用心学,还是练得很苦。
一大早,水田里特别清凉。一脚踩进泥水里,身上不禁打了个颤。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低头弯腰一干就是个把小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争得第一。干了近两个小时,累得我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功夫不负苦心人,正常劳力一个早晨可以拔两百来个秧束,而我却拔了三百多个,在年轻人中自然是拔得头筹,社员们也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小的成功在别人看来也许不值一提,却让我倍受鼓舞,这种不甘落后的个性,也给我以后的人生注入了百折不挠的韧劲。
鸡鸣声声——这声音,让我回味那苦涩的时光里含泪的微笑。
我上初中那会儿,村庄附近一个药材站要收一种叫菖蒲根的药材。妈妈听说后,组织我们兄弟一起去挖。那天凌晨,雄鸡才叫第一声,妈妈就喊起了我们兄弟几个,爬过一座又一座山,快到地方了,天还黑着。大家正纳闷呢,邻村的鸡才开始叫第二遍。妈妈笑着说:坏了!我们起得太早了,好像才过四更哪。我们兄弟几个也不禁哈哈大笑。只好在一片竹林的空地里,烧了一堆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等着。
一直等到鸡啼第三遍,天刚破晓,我们就起身去找菖蒲。我们在山上一条小溪边找了半天,完全找不到菖蒲的影子,几乎绝望。正垂头丧气,妈妈让我们到下游继续找,劝我们不要放弃。约莫找了半个小时,只听小弟在喊:“找到了!找到了!”大家一窝蜂冲过去,果然发现大片大片茂盛的菖蒲,青翠欲滴,长满了一河沟。大家兴奋不已,仿佛发现了一座金矿。妈妈指挥我们分片去挖。我也忘了饿和累,沮丧的情绪一扫而光,中午也没有休息,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回去的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一路高歌,挖了这么多菖蒲根,全部加一块,估计能挣十几块钱哪,在我们这样一个没有一点经济来源的家庭,挣一块钱都困难,怎能不喜出望外呢?
鸡鸣声声——这声音像号角,激励我在艰难窘迫中坚韧不拔、勇往直前。
上高中时,由于营养不良,我虽长到了一米六七的个头,身体却非常单薄,所以在干体力活时,我比同龄人要付出更多的汗水。
学校放假时,正好赶上生产队要将一批木材运到山下三十多里外的一个小镇,大家先用肩膀扛着八九十斤的木头,在羊肠一样的山路上走十几里,然后几人一组,到大河边把木头扎成木排,撑着木排到小镇。这项工作十分辛苦,不是身强力壮的劳力,不敢接这样的活。因父亲病弱,我自告奋勇领受了这一艰巨任务。
早晨照例起得很早。在鸡鸣声声中,我们出发了。走过一座山,涉过一道水,听着村庄里的鸡啼,披着清冷的月色,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影,我不由想起了温庭筠的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不过此时的景色,我无心欣赏,扛着百来斤的木头,跟着那些劳力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既要护着肩上的木头不能掉下来,又要兼顾脚下不能踩空,一路上担心不已。特别是走到陡峭的山路,心儿揪成一把。多少次身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想放弃了。但理智告诉我:必须坚持,否则会给生产队带来多大麻烦呀!于是咬咬牙,继续前行。我总感觉不是身体在支撑我,而是一种责任、一种意志在支撑着我。
终于走到了河边,卸下身上的重担,心里一下子轻松不少。但是走过一段平缓的河道后,河床急剧下降,木排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我们搏击在湍急的河流中,多少次差点葬身鱼腹。正是因为有一种精神上的力量在推动着我,才战胜了心理上的怯懦和恐惧,最终安全地走出了恶流险滩。
鸡鸣声声——这是世界上多么富有韵味的声音啊!这声音,虽然离现实越来越远,但它却深深植入我的心里,在那里生根,并在我的梦里开出别样的花朵。鹰之歌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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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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