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太元中,……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是1600多年前晋人陶渊明为我们虚构的一个神奇世界。初读美文,缘于1970年代叔叔借给我的《古文观止》,而桃花林的壮丽景观就此印在脑里了。因为要填肚子,当时所有能种粮食的地方都让长辈们塞进了种子。近处的山光秃秃的,树已经很少了,风景只零星出现在远处那形只影单的松树上。倘若稀罕地看见一株桃树,大多艰难地生长在石头缝隙里,抑或两三枝桃花挣扎着从人家院墙探出脑袋,随风张扬。桃树开花时,几只蜜蜂和我们一起去看花,蜜蜂恣意地停在花蕊上,我们只能仰着小脑袋,吸溜着鼻涕,留下“小桃西望那人家”的形象。
现在桃子的果实可以大到一只半斤以上,成人的手难以半握。可当年成熟的毛桃只有成人大拇指大小,当小毛桃长到没有孩子的大拇指大小时,我们的小眼睛就绕着它骨碌碌地转,口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咽下一口又一口,一不小心,就顺着张开的嘴巴淌出来。
那时最喜欢到姐姐工作单位去,她们的办公楼前有一片桃树,结出的果实可比家乡毛桃大多了,长辈说叫五月桃。还有一种扁扁的桃子,直到很久以后,我的孩子和我当年一般大的时候,才知道它叫蟠桃。看到我盯着它们时贪婪的眼神,姐姐警告我:“不许去摘,抓住了会把你们关到边上那个小黑屋里。”我虽好吃,却胆小,更怕小黑屋。我鼓动邻居家胆大的小伙伴来摘,约定以牛叫为暗号。他进桃林不一会儿,有人牵过来一头牛,哞——牛忽然昂头叫了起来,吓得他赶紧钻进草窝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牛走了好远,才敢露出小脑袋,我在上面摇手,他才战战兢兢爬出草窝。这一切正好给办公楼前一个人看见了,喊了一嗓子,把我们两个吓得抱头鼠窜。不过小伙伴还挺机灵,逃跑时不忘顺手牵羊,一手拽了一个桃子,也没忘送给我一个,但从此再也不敢来了。
我上的第一所大学是安徽劳动大学,校址在宣城叶家湾。学校边上有大片的桃林,桃花开时漫天遍野,芬芳馥郁,蜜蜂在枝头飞舞。十七八岁的山里娃哪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徜徉桃花丛中,久久不忍离去,梦也带着桃花的甜香,更带着宋之问“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的幽思和向往,更幻想着像崔护那样,有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浪漫邂逅。
随着阅历的增长,看过的桃花园多了,“久居幽兰之室,不闻其香”,一片烂漫桃花引起一阵惊叫已经成为历史,虽不做老僧入定之状,却已心无沸汤。只是佩服大诗人刘禹锡,佩服他坚韧不拔、豁达乐观的心态,虽历经沧桑,还能以桃抒情。别人看花是花,他看花非花,别人看花做蜜蜂采蜜,为自己为家人觅一份甜蜜,他却以花言志。他不仅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诗人,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生于浊世唯我独清的哲学家、大写的人。他不是政客,也算不上政治家,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思想,一贬多年,依然铁骨铮铮。他说:“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做人不可有傲气,却不可无傲骨。像刘禹锡这样,世间能有几人?如鲁迅所嘲讽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的人很多,像白居易形容的“长恨春归无觅处”,追寻“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大有人在。中年之后的自己,只希望在人间四月芳菲净之后,寻得几簇花草,尽情享受。今年五月,我就爬到驮尖上,饱览了多枝杜鹃的冷艳,至于桃花去后菜花香,也一样感兴趣。君不见油菜花开时,四面八方游人如蜂如蝶奔涌而来?
不知道江南的桃花潭是不是连接着桃花园,桃花潭畔是不是盛开着芳香四溢的桃花,去桃花潭上驾一叶扁舟,岸上踏歌声起,沿桃花林缓缓而行,更与以桃花潭之水深喻汪伦之友情的李白,相伴心间。此情此景,羡煞神仙。
也许人们对我将桃花与李白的牵扯,有不耻之责。君不知“云想衣裳花想容”就是李白的狂放之思?难道桃花仅仅只是美女娇颜、男女之情的浓艳?
桃有其固有的执着,不论夏秋季节成熟的桃子,还是霜降的初冬成熟的冬桃,它们的花一律开放在春天,在百花争奇斗艳的季节里一展芳容。再度过炎炎盛夏,在暑热煎熬中孕育它的果实,在金灿灿的秋阳里培育它的希望,在黄叶飘零时展示它的骄傲和自豪。看来桃不是一时之艳,更有她的坚守、隐忍、坚韧。
春暖花开时节,扛一支钓竿,约三两好友,寻一处几树桃花怒绽的溪流,和翩翩起舞的白鹭一起,搜寻鳜鱼肥硕的身影。如果再戴上青箬笠,穿上绿蓑衣,我也就是桃花溪畔蓑笠翁,斜风细雨不须归。李清照如果也扛一支钓竿,看溪边桃林花开花谢,吟唱“花开花谢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便不会有“花开为谁谢,花谢为谁悲”的伤感。这世间残花无几,多是为了果实献身、伟大如母爱的情花。正是这份深情的牺牲,才有累累硕果挂枝头。
桃花谢时,世界更美了。王启林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
编辑: 徐连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