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长椅上,头微微向后仰着,眯着眼,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他身下的长椅,油漆脱落,露出了木头的底色。
昏黄的阳光落在父亲身上,落在斑驳的长椅上。一只鸟儿飞过来,先是落在椅子上,后又落在父亲肩头。父亲缩在衣袖里的手伸出来,轻轻一挥,鸟儿飞了,却没飞远,而是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踱着步子,又用漆黑的眼偷瞄父亲。父亲眯着眼睛,并不看它。鸟儿走了几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有人路过。父亲睁开眼,有些局促,他转头寻母亲,看见母亲后,又合上眼继续打起盹。其实,母亲不会走远,她只不过是故意躲起来,想让父亲起身走几步,可父亲只是坐在长椅上,一遍遍地呼喊母亲的名字,母亲骂他懒,骂他一步都不愿走,父亲垂着头,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小孩。
父亲是前几年生病的,落下了后遗症,连家也记不得在哪儿了,每天最关心的只是吃饭的事。母亲想让他多下楼,就哄他说要去外面吃饭,父亲乖乖地跟在母亲身后,母亲走得快,父亲走得慢,父亲跟不上母亲的脚步,母亲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只走了几步,父亲便嘟囔着不肯走了,母亲说,不走就赶不上吃饭了,父亲又不情愿地任母亲拽着向前,皱着眉,噘着嘴,像个倔强的小孩。
母亲每天就这样哄父亲,一天哄三回。我下楼找母亲,见父亲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父亲也看到了我,缩在衣袖里的手慌乱地抽出来,他的眼里泛着光,有些讨好地说:“找你妈吧?她在旁边。”我“哦”了一声,丢下他,独自一人去找母亲。母亲果然在旁边的鹅卵石路上,见我来了,很是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爸说的。”“他今天倒是‘能’了。”
母亲这样说的时候,显然是惊喜的。父亲要是一直这样“能”该有多好啊!
父亲以往是很“能”的,我小时候一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去找他,他一把抱起我,眼里闪着光,能照见我的影子。在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眼里,父亲也是能人,为人侠义,说话时,声音脆响,眼里像是有两团火,闪着火苗。这“火苗”曾让我认为我的父亲无所不能,我每天下学时都会急匆匆往家跑,因为家里有个无所不能的父亲!
可如今,父亲大多时候都是闭着眼,靠在躺椅上,要么听电视,要么睡觉。我女儿刚学会走路时,父亲见她晃悠悠地走着,却又不敢闭眼了,眼睛像长在她身上似的,女儿的身子稍稍晃悠一下,父亲就将缩在衣袖里的手慌乱地抽出来,在空中“抱”一下。女儿晃悠悠地走到父亲身边,仰起肉乎乎的小脸,朝父亲笑。父亲也笑,笑着笑着,又突然哭了。女儿奶声奶气地说:“阿公哭了。”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宝宝没哭,宝宝乖。”
母亲有时指着我的女儿问父亲:“明文啊,你可晓得她是哪个呀?”
父亲摸摸脑袋,眼睛一闭,“不知道!”母亲再问,父亲先是不做声,而后嘟囔着说:“是阿静。”
母亲便一遍遍地说:“明文啊,这是阿静的女儿呀,你可记住啦?是阿静的女儿呀!”父亲有些茫然。他可能弄不明白,阿静怎就有个女儿了?他的记忆一定还停留在时间的深处——他的女儿阿静还是那个一遇到委屈就哭着去找他的小女孩。
冬天来了,树上的叶子全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干,曾经来过的鸟儿不知去了哪里。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也不能吃东西。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似乎在用眼睛呼吸。屋子里全是人,有亲人,有朋友,有老街坊的人。父亲静静地躺着,旁人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父亲努力睁大眼睛,似乎在用目光抚摸着他热恋的人间。
我们就那样看着他。我们知道那一刻终将到来。
一滴泪,从父亲的眼角慢慢渗出来,又慢慢滑落。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最后的天光,终于淡了,散了。两只眼睛像两扇门,悄然关闭。
天真的黑了。叶静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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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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