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在陶冲湖畔晨跑,与苍翠满眼的绿撞个满怀,接着是泼绿一片,随后整个人淹没在蓊蓊郁郁之中。
水菖蒲沿湖而生,泛着星星明黄。岸上,几棵蔷薇点点玫红在野草莽苍中败下阵来。随后的季节,湖边不会再有梅花、桃花、樱花、海棠等“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景象。待到金秋,米点似的金桂、丹桂在枝头抱成团,潮水一般,明晃晃地闪烁着。起初,阵阵暗香在夜里飘荡,吊足了路人胃口,接着滂沱般席卷整个城市,像珍藏了多年的老酒,碎了一地,只此一闻,便醉了。
但仍有痴人如我,贪恋花下眠。前年秋日,为解案牍劳形之困,我先是驻足单位院内一株桂花树下猛吸一口,都说花看半开,酒饮微醺,那一刻我却想在花香里酩酊大醉。猛然想起,不远处,东城公园有一大片桂花林,便径直前往,在那片洞天之地和衣而卧,本以为一场好睡,却不料在这非梦非醒间生出许多风雅意、恍惚事。
要说《红楼梦》里我最爱的人物,非史湘云莫属,其天真娇憨、超逸烂漫,特别是第六十二回她醉卧芍药圃的画面极为唯美:“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湘云实在是太可爱了,睡梦中还嘟嘟囔囔着“泉香而酒洌,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众人听着欢笑不已。本以为曹公要以芍药花作为湘云的化身,但第六十三回湘云抽到题字为“香梦沉酣”的海棠花签,结合后来湘云的命运“转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那自然随性、温暖明媚的“海棠睡美人”的芍药花下眠,终归是浪漫而美好的一瞬,真是春光易逝花易落。而《红楼梦》也只是曹公花下眠时做的一个梦,一觉醒来,众人如远烟散尽。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五柳先生对桃花源的安宁和乐、自由平等生活的描绘,除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有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后意尤甚,所以我更爱明代才子唐伯虎折桃花换酒钱写下的一首桃花庵。“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清醒时一个人坐在桃花树下,默默看着枝头的桃花,喝醉时,躺在桃花树下,无数花瓣害怕他寂寞,悄悄落下,落在他的脸上,栖息在他的衣衫里,桃花香里的梦何其香甜!唐寅一生,才华横溢,内心纯洁,性格热情,诗意如桃花,虽科举逢冤,但依旧乐观洒脱、热爱生活,缔造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日头在上,万物在下,一觉迷蒙,将醒未醒中眯开双眼,秋阳如金缕银丝穿过桂树枝叶,柔软洁白、纯净无杂,过往的一切像雾像烟又像风,无端的驰想,伴着清幽可人的花香,一切又明亮起来……
那是农历九月的黄昏,一道残阳铺进老家门前的池塘,池塘里的浮萍泛起灿烂的光,在田间劳作归来的父亲来不及洗手,从赤脚医生手里接过刚出生的我,掷地有声地说,“就叫‘灿萍’吧!”后来我年幼失怙、寄人篱下,心若柳絮风吹远,身似浮萍雨打沉,我俨然成了浮萍的化身,便悄悄扮起随遇而安、无欲无求的假象。
“哪怕是浮萍,也是灿烂的浮萍。”一日梦中,忽闻父亲一声棒喝,一时醍醐灌顶,曙光初现,壮阔的原野呼应着盛大的黎明之光。再遇琐事纠缠,或屡遭碰壁,仍能一腔孤勇,不耽溺于芍药花下眠的娇憨,不执迷于桃花瓣下眠的隐匿,“馀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匆忙赶路的间隙,偶尔抖一抖身上的灰尘,停在个可爱之处,比如醉眠桂花树下,清冷而自知。程灿萍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
编辑: 徐连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