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母亲没少“来”过。大街上,我遇见母亲和几个老师闲逛,母亲比平时清秀、年轻多了。我说:“你腿不利索,怎么跑出来了?”母亲笑答:“我到麦陇香买桂花年糕,关门了。”我走了几步,百年老店麦陇香就在眼前,大门敞开,有很多人。我回首搜寻母亲,不见人影,“妈!”我扯着嗓子大叫一声。
惊醒了。起床披上衣,靠在客厅的椅子上,摸出一支香烟,慢慢点燃,味道有点苦。春夜寂静,微寒,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有节奏地打着拍子,更像帮我梳理着什么。
母亲走了,在大前年新年的第二天。头年初母亲即有不祥预感,不止一次对我说:“你爸爸是79岁走的,今年我也79岁,恐怕难熬这一关。”我说:“尽瞎扯,你身体好着呢。”谁也没想到,状况良好的母亲一年内四住医院,后来确诊是骨髓瘤,家人们都在为当初的无端责怪而懊悔。
母亲家的那扇门还是那门,钥匙还是那把钥匙,进了门,一切是原样子,只是没了母亲的声音。她在墙上对着我微笑,无论我怎么来回走动,那双眼睛都紧紧地望着,不曾离开过。母亲胆小怕黑,那就开盏灯,一直亮着吧。
深邃,是母亲的眼神,像一条幽长的小河。
母亲出生于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本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可偏偏碰上了正遭遇政治厄运的父亲,她看上他的才华和执着劲,甩下长辫子倔强起来,不顾世俗的眼光,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走进婚姻殿堂。
生活的煎熬,心灵的悲怆,母亲不后悔,却还是流了很多泪。她心疼丈夫和儿女,舍不得自己多吃一点,舍不得自己多穿一件。那时候条件很差,夏季热得够呛,没有空调,甚至连电扇都没有。夜晚我要忍受高温,又要对付吃不饱的蚊子,实在睡不熟,母亲就坐在旁边,两只手轮换摇着扇子,在阵阵凉风中我才安然入眠。
父亲不太识人间烟火,很多事都不知晓,无论到什么地方,母亲都相随同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母亲还是父亲事业上的好助手,誊抄文章,铺纸研墨。
七年前父亲离世,母亲心中的一座塔倒了,每年要跑公墓无数趟,遇到下雨下雪,她就担心父亲是否淋湿了,是否受凉了。她天天对着父亲的照片唠叨一番,快乐的事,忧伤的事,一点不隐瞒。父亲爱吃的东西,她不问价格立马就买,放在供台上。看见我抽新牌子的香烟,她一定会说:“给老爷子也点一支。”
三四年之后,母亲慢慢走出这种阴霾,脸上多出了笑容,脾气也好了许多,没事时出去串串门,和退休的老同事们聚一聚。每天早晚散步两次,都从我家门口经过,早看我的车子在不在,晚看我家的灯开没开。
病床上的母亲,遭受癌细胞的疯狂肆虐,痛苦而无奈,不久即陷入昏迷状态。我坐在旁边,握着她那枯瘦的手,给以血脉的温度,给以精神的慰藉。母亲那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我真的不想听见,却又是听得如此仔细。
2021年12月31日,我和妻子在医院陪母亲共同跨入新年,在我看来,这一天竟是那么的神圣。夜深了,我们读着时间,读着母亲的心跳和呼吸。我好希望她能再微笑一下,亦或是骂上我们一两句。倒计时,10、9、8……我在心里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母亲是在吱吱作响的薄冰上行走,如刀的冰。次日下午5时,她停止呼吸,留下身躯,灵魂轻轻随风而去。我相信,天堂里有两个老人正牵着手,说着悄悄话,不再孤独,不再劳累。
“胡门雁来红”是母亲的微信名,因父亲喜画雁来红而取此名。雁来红是种植物,叶片猩红如染,鲜艳异常,它有很多别称,但我最喜欢的是“老少年”这个称呼,许是我的念想吧。
前不久,在母亲居住的小区里碰到一位熟人,她客气地问我干什么事,我不加思索地说:“到我妈妈家来。”她一脸茫然,“你妈妈不是已经……”我说是的,她已去世,不过我常到这里来看一看。
生命的路上,母亲艰难而行,硬是挺进80岁行列,也破了她心中的一道坎。对我而言,母亲永远都在,她今年80岁,明年81岁……胡铭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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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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