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巷是县城东门大桥外的一片自建房,住户杂七杂八,有本地人,比如吴木匠家,有农村上来讨生活的,比如拉板车的老陈家、做水果生意的老赵家,也有少数像我一样的上班族,买了地造房在此,我家后门陶家也是。
大家见面熟,但各过各的日子,不来往。尤其是我,走几步就到了巷子中的学校上班,回家就关屋里,读读书、写写字,像是小隐隐于巷。
那年夏天,去菜市场的路上,不知是谁撒下的种子,路边忽然开满了晚饭花。路有一百多米长吧,红的花,黄的花,真好看。再匆忙的人都会分点神,看看它们。最分神的,应该就是我了。我特别感激那个有心人,她还是他,应该是她吧,应该是这条巷子这条路上的某个女子,在别处被泼天泼地的晚饭花打动了,要把它们的美也播到自己生活的区域里,一定是这样的了!
接下来行动的就是我。秋天花落了,我常蹲在路边收集那些小小的黑地雷一样的籽。我也要把它们播到更多的地方去。于是第二年,我们那条巷子凡有泥土处,就有了晚饭花的身影。我家门口就热闹闹开了一片!我们年年都有花看,都有花陪,它们却从来无求于我们。春天花发夏天开,开到秋尽冬来,然后籽落土埋,东风再待。一年年里,花在那里,让日子就多点不一样了。
那些年,孩子正是淘神的时候。个子使劲蹿的男孩,打游戏,玩手机,不爱学习,不听劝告……像迷失了自己的羔羊。好多时候,黯然伤神的我,站在晚饭花边,一站就是半天。花不语,但花如笑,在默默里疏解我的情绪,让我又回到屋里。后来回想,走过这段难熬的日子,真有晚饭花的功劳。
那时,弟弟租房也在三河巷,离我不远。大病初愈的他请假在家。有天,他路过我门口,也被花留住,说,“这花开得真好!”我忽然有了想法:要在父亲的坟地里也撒下种,让那儿也遍地的美。弟弟很赞同。我们甚至觉得父亲听了也一定很赞同。他本来就是个讲究的人。
第二年清明上坟,我们真带了一矿泉水瓶的花籽,撒落在那片坟地。可是我们姐弟的愿望到底落空,夏天再去时,什么也没看到,只荒草茂盛。为什么呢?至今都是个遗憾的谜!
那时,隔壁倪家那条叫欢欢的母狗还在,是条安静招人疼的狗。当它胖胖的女主人打麻将去了,瘦瘦的男主人开车去了,它常卧我家门口,就卧在花边。我常蹲下来,抚摸它,它静静享受这份亲昵,我也静静享受这份信赖。那一刻,人、狗、花,都像同质的生命,世事不扰,真好。
那时,对门李家的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她们出出进进,身影动人。谁都被提醒,她们是将要打开的蓓蕾了!她们的弟弟阿康总像跟屁虫一样黏着姐姐们。她们勤快能干的妈妈天天把屋子收拾得亮堂照人,而那个好脾气的爸爸常坐后门口,听妈妈唠叨。晚饭花也开在他们的窗下,静静的,像一户人家的人。
有月亮的晚上,门前斜对过的老九喝了酒,常吹起笛子。笛音悠扬,花影映墙,是我喜欢的。老九也没个正事,老婆在菜市摆小摊,有几年他就拾拾破烂,屋子塞得那个乱!他自己也胡子拉碴,乱糟糟,是被老婆嫌弃的男人自暴自弃的样子。但他不缺快乐劲,几杯酒下肚,文艺细胞就被激发了,大声唱,或者吹拉。邻居们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
我喜欢的还有后门斜对过周爹爹家的画眉。周爹爹有两个漂亮女儿,都嫁得远,老伴也走了,他就爱养个鸟,种个花。花鸟就是他的伴。鸟笼子挂在二楼檐下,画眉们唱起来,周爹爹坐在屋里不孤单了,我在厨房里忙活,听着也愉快。我把晚饭花的种子也给了周爹爹,那院子花开得像灯一样,老人的脸也亮了。
后门口的丁家,是非常能干又和善的两口子。丈夫再忙再累,都有一张笑脸,我曾发现他笑眯眯的样子像我的初恋。女人也吃得苦,做人慷慨。他们的二娃还和我同一天生日,年年我都要吃他送来的蛋糕。让我怀念的还有他们的猫,一只白白的大猫,被男主人当女儿喜欢着,谁叫他们有两个男孩呢。被当女儿喜欢着,还有长长花季的晚饭花吧。他总爱捧碗出来吃饭,花儿就离他不远……
夏爷爷挑水浇菜走过花旁,张奶奶下河畈捣衣经过花边,疯婆子赤脚来来回回也在花前停停,孩子们追逐玩闹时也忽然看看花……
秋冬的时候,总有妇人或者女孩在我门前拾籽,我知道它们又将被带到一个个新地方,美丽别人的时光。就像当初的我一样。白海燕
稿件来源: 安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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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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